旧日音乐家 第653节
“唔......”范宁斟酌片刻后开口,“开头的‘dolore,oh dolore’用的是抑扬格,但原诗‘悲来乎’是两记重锤,用全扬格‘dolore! oh dolore!’或许更合适一些。” 琼点了点头:“还有吗?” 范宁继续往下读——“弟兄们,你们岂不见?天地存续永立,但厅堂珍宝闪光,如晨露瞬息消散!百年的财富,是深渊上的烟雾。死亡使众生化为骸骨,犹如镰刀刈割野草!” 这一段的原文应是“君不见,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范宁想了想,将白羽毛笔抵在“thesauri in aula fulgent quasi ros mane fugit”(珍宝闪光如晨露消散)一行上,继续斟酌着开口: “此句‘金玉满堂’的喧闹和‘应不守’的决绝,有些被‘如晨露’的唯美比喻稀释的感觉......” “改。”琼看着他持笔的手。 范宁顿时奉命书写。 他想起旧约《传道书》《诗篇》中所记的“他们不顾念主的作为,也不留心祂手所作的......愿他们的筵席,在他们面前变为网罗,在他们平安的时候,变为机槛......”于是,将其替换为了“sanguis mensis fugit”(筵席之血易逝)几个单词。 写完后他看了看琼的脸,琼思索得久了一点,然后说道:“继续。” “mors aequat omnes ossa......死亡使众生化为骸骨,犹如镰刀刈割野草。”范宁伸手点指,“这译法倒很利落,但‘死生一度人皆有’在原诗中是豁达的意境,如此,倒是成了末日审判的恫吓了。” 他又接着修改。 “嗯,这句没有译么?”某一刻范宁看着一句空白行。 “斯奎亚本老神父说自己找不到好的主意,我也无从下手。”琼说道,“请你试试。” 这句原文是“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意境的确奇绝,难怪斯奎亚本都没下笔。 被这位素日在家族里以严厉据称的长姐瞧着,范宁也不免感到压力,他内心飞速思索,如此考虑一分钟后提笔写道: “daemon sub luna ululat,super tumulos damnatorum(魔鬼在月光坟场嚎哭,皆为受诅之罪人); bibite vinum sanctum!dum judex noster venit!(痛饮圣酒吧,趁吾等审判者未至)!” 琼反复地读了三遍,眸子里异彩迸发,忍不住称赞起来:“这句bibite vinum sanctum(痛饮圣酒)堪称绝佳,但诗人li-tai-po的‘杯中酒’真是指圣血么......” “那些热那亚水手还说他是波斯人供奉的巫师。”范宁笑着摇头,“其实我是取了个巧,拿波斯商人的口译版作了改动。把‘孤猿坐啼坟上月’翻成‘魔鬼在月光坟场嚎哭’或许并不合适,猿猴在东方语境里,并非象征堕落,li-tai-po也许是将猿声视为天地同悲的共鸣声箱......” “你的学识又精进了。”琼表示认可。 范宁接着还陪读陪译了李太白的《春日醉起言志》与《采莲曲》。 这时琼又将诗集翻到靠后的位置:“今日一早,图克维尔主教派人来令你领受问言,关于《效古秋夜长》这一篇诗歌的译制,你必要仔细思想,有所陈奏。” “图克维尔主教大人的问言?......”范宁心底一惊。 这位默特劳恩教区的首脑,是家族十分重要的仰仗,也是为之效力多年的人物。 他对传教一事的确非常重视,因此也看重不同大陆的诗歌与经文的译制交流,尤其关注东方文化。斯奎亚本老神父就是在这样的原因下,成了他非常器重的传教士。 不过怎么忽然这么单独地......检验自己的艺术与格律水平呢? “既然是图克维尔主教大人要叫我翻译《效古秋夜长》,我便留心译制就是。”范宁执笔,展开一卷新的羊皮纸。 “这次有附加条件,主教大人说要拷问你的信仰,须换作拉丁语译制。”琼说完开始闭目养神。 第三十八章 空缺之职 “用拉丁语?......” 采用拉丁语翻译东方诗歌,要求确实不太常见。 一般来说,诗歌需要传唱,而偏口语化的意大利语更利于传唱,自从那位封圣的圭多达莱佐作了改进之后,意大利语的文学性也能做到并不逊色。 但现在要求用拉丁语,又是拷问信仰...... 范宁的笔悬停,皱眉思索了一定的时间,这才开始沙沙书写起来。 钱起《效古秋夜长》。 《lamentatio puellae algidae》(寒女哀歌)——他拟定了翻译后的标题。 “请姐姐过目......”半个小时之后,范宁轻轻出声。 “你这是什么写法?”琼接过去,眉头蹙起。 比如这第一句“秋汉飞玉霜,北风扫荷香”。 范宁赫然写着—— “versicle: gelu caeli volitat(天霜飞舞); responso: flos nymphaeae perit(芳卉凋亡)! versicle:aquilo rapit odores(北风劫掠芬芳); responso:pannus puellae sditur(少女衣衫碎裂)!......” “姐姐,我采用了拉丁文礼拜应答体。”范宁解释道,“既然主教大人是拷问信仰,我就试着借鉴礼拜仪式的场景,采用神父诵念、教众应答的短句形式来分组,并且,注意借助教义经文来化用东方语汇。” “比如首句,我引用了《耶利米哀歌》中的‘gelu caeli’(天降寒霜),而后面的,像‘pannus sditur’(衣衫碎裂)这里,又是呼应《马太福音》27:35所记的‘他们既将祂钉在十字架上,就拈阄分祂的衣服’......” 琼一边听范宁的讲解,一边仔细读了很多遍。 对于范宁这次面对主教闻言的应答,她应该还是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将其放入木盒。 侍女们也把诗集和散落的译文纸卷也一一收好。 范宁见读诗结束,便起身坐回对面的座位。 “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琼示意侍女退开,然后问他。 “和您说的?......呃,没有吧。” “没有?” “好像暂时没有。” “昨日的事情没有说的必要?” “昨天......”范宁神情一怔。 “你以为为什么图克维尔主教会突然令你陈奏经文?反映到我这里的人都有不少,何况是主教大人?......抄写长阁下,你的名声,在家族内外都愈发传扬了啊。” “原来主教大人下旨拷问我信仰,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我在修道院辩经的事情?” “你那也叫辩经吗?”琼的声音冷了下来,“受于圣乐审查院的职分,在一众修士联审团全部在场的情况下,和院长波格雷当场起争论?这叫辩经?” “对不起,姐姐。” 范宁当场服软道歉,倒是令琼感到意外。 他的秉性是琼是再清楚不过的,认准了的“公义良知”,即便是再大的权威——如果仅仅只是“权威”的话——是很难令其妥协的,除非是能从经义道理上说服他,或者不试图说服,只是从别的有利角度暂且劝告......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不是琼这几年逐渐掌握了家族实权,又特别对这个庶弟的才情欣赏有加,或明或暗给予诸多照拂......按范宁的性子和出身,恐怕得多吃不少苦头。 不过今天,范宁的表现倒是令她意外。 “那表个态吧。”琼说。 范宁当即按胸发誓:“......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同那清心祷告主的人追求公义、信德、仁爱、和平。惟同那愚拙无学问的辩论,总要弃绝。因为知道这等事是起争论的。然而主的仆人不可争竞,只要温温和和的待众人,善于教导,存心忍耐。” “???你这算是什么表态?”琼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 “回姐姐,是《提摩太后书》2:22,2:23,2:24等处所记的教导训诫。”范宁表情如常,一如既往地援引经义。 “......” 琼的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了几下。 “经义是虔信的经义,但你觉得在谈论这个问题时,援引是否恰当?......‘同那愚拙无学问的辩论’......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一开始你道什么歉?” “我是对您道歉。”范宁说道,“因为事情引您挂心劳神,我没有对别人道歉。” “......”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半晌,她示意一位女侍走来,却是持着杯盏,给范宁斟上了一杯红葡萄酒: “喝掉。你脸色像地窖的苔藓。” “修士必不可宴乐。”范宁摇头,“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现在不是宴酒,我是你的领主,喝。” 范宁无奈端起酒杯。 琼见他这副不情愿模样,本以为只会浅抿应付了事,结果范宁却一大口直接咕咚下肚,于是她知道范宁终究是少年心气犯了,再想想刚才范宁那句“道歉又不是道歉”,生气之余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声音终于略微温和了点: “我当时费尽心思把你送到修道院里去,就是知道你这性情,在家族的权力倾扎里落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凭着音律和思辨的天赋,去领受义路上的福音。” 范宁盯着桌面承认:“我现在能获得如此尊重和地位,都是因为姐姐照拂。” “你也不用自谦,我需要考量和照拂的人很多,但每个人得到机会后真正成长成什么样子,结果天差地远。”琼伸手拨弄着拜占庭琉璃瓶里的杏花,“如今默特劳恩地区局势变幻,在未来的几年里,很难说清楚走向如何,而家族......这一代的年轻同辈里面,真真正正的可用之人,我暂时没看到,你明白我意思么?” 范宁点头。 “这次‘辩经’的事情多半就罢了,家族和图克维尔主教的关系,素日维护得不错,别人把事情反映到他那里,他对你发出问言,也是为了给下面人一个交代。你的陈奏很有水平。” “复活节仪式在即,更重要的是你的圣乐创作委托,好不容易运作得来的机会,届时图克维尔主教也好,还有毗邻的维罗纳教区的克里斯特弗主教也好,都将受邀亲临现场观礼,不要再增添变数,这点也明白么?” “明白。”范宁继续点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告诉我你的规划想法。”琼拿起未沾墨水的孔雀羽笔,在桌面上虚描出圆圈。 “默特劳恩教区的圣乐总监一职,老总监已在病榻濒死,职务近期就会空缺出来。” “接任的竞争对手方面,他的侄子正在觊觎,此人五音不全,只是其父掌控着赎罪券分销门路......还有一位供职于领主城堡、叫阿多尼斯的乐师,据称上面有支持者,但经打探,所谓支持者只是那位权势有限的小少爷......” “因此,都不算大的阻力,默特劳恩教区是尼西米家族自己深耕多年的地盘,加上你的神职经历与之般配,只要你自己在这次复活节有良好表现,家族有六七成把握扶持你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第三十九章 《辩及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