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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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南都气候渐暖,转眼已是叁月。 沿海的风自滩涂袭入,侵进更深的内陆,将南大满园枝桠的梨花也纷纷卷落。 余晖从云层透出,打在冷冰冰的青石板路,铺地的那副残花图就此点亮。 沿路过来的道上,皆涌着下学后的嘈杂,双开式的棕木大门,一半向外地开敞,独这里处是静的,屋内却无半盏灯亮。 借由那半扇开着的门,外头的光稀稀拉拉溜进,竭力照出了个高大身形。 扶在门把上的手紧了几分,那背影看着眼生得很,魏静姝是未在学校里见过的。 眼珠向上,扫过灰白的墙,确定了那上面印着的还是‘校长室’叁字。 魏静姝又畏生样地站在门外,是鞠着截儿细颈,继续前倾地朝里暗窥。 此刻,她是像极了个小贼,心里打着鼓地,还在纠结着是进是退。 澄黄的光追在身后,廊外的天光,已是一片昏色,恰似是专做着无声地催逼。 “笃笃笃”,而后叁声的敲门,真被它们逼出。 一阵突兀的响动,敲破了门内的安静,也搅乱了他人的清闲。 林周行捏捏发酸的后颈,不知自己泥塑状地站了多久,于是从衣内摸出怀表看了起来。 “舅父平日里明是最守时的人,怎地今日迟了半个钟?”,话里带着七分调侃样式的发难意味。 可惜默着过了半晌,也未得到身后应有的回应,林周行的眼也就旋即朝下耷拉,遮去了他的小半瞳孔。 林周行是由舅父的教学秘书,给引进的校长室,只不过干愣愣地,留他在这办公桌前,是等过了近一个钟的点,也还未让他见上这该见的人。 现倒是明了,林周行是被自家父亲给摆了一道。这专要喊他来接的人物可是另有其人,并非舅父蒋远堂呐。 表盘凉凉的,在掌心摩挲两圈,塞放回了马甲衬袋。 再转身时,林周行以不确定的口气,半迟疑地念出了个名字,“魏静姝?”。 两手生汗,遗在门上的手瞬即移开,被魏静姝匿在身侧,手上随带的东西,也慢叫她攥得湿皱。 魏静姝的一副表情僵住,慌乱间,她撞上对面人的眼,是立答了个“是”字出来。 声音落下,她答得极像是被人在课上点了名一样。 “你…”,林周行顿了顿声音,问道,“不进来吗?” 两人离得很远,她在最外,他在最里。 步子轻轻的,魏静姝听话地前挪,投掷在脚之下的影,也随之拉得更显黑长。 被光束拥住的匀称女体,在亮与模糊之中,经背光的矛盾,勾勒出了她的一抹高挑。 是朦朦胧胧的,魏静姝的身体在光影里移动,一切都烘托到位,她一个人的普通行走,由此被衬托得染上仙气。 宛若探不到虚实一样,恍惚间,林周行仿佛见着了个仙家道姑,在步尘还俗。 乌浓浓的发,泛出光亮,细密的小山眉下,杏眼低垂,鼻尖微翘,她竟真是淡雅至了极点,有着古画中的神女之相。 一步一步地靠近,魏静姝的脸逐渐变得清晰可察,而她先前怎样的一副面僵,也都正是这般凑巧,赶在这刻之前,都与林周行一一相错。 若要细说起来,美人林周行见过不少,显然,魏静姝算不上绝对的入眼惊艳。 可却偏是这样,他这样见过世面的人,独独对魏静姝生出了股莫名的好奇。 盯着她瞧时,林周行连眼都未转过,好似如此凝视长看,便能真品探出她为何独特的原因。 仔细想想,两人究竟有多久未曾见过面了?好似应是七个年头了。 诚然,回想魏静姝的旧时长相,林周行是记不起的。 且如不是,他母亲蒋少筠前月邮去的信上,是有意无意地提及过魏静姝,林周行可能也亦是早已忘却掉了她的存在。 回忆,林周行当然是尝试过回忆的,但一番认真的回忆,得来的结果几乎无用。 他现惟还能忆起的,也就仅剩了个她模模糊糊的五官,与眼下一般土气的打扮。 时间会让一个人长成另外一个人吗?这道理,林周行也不甚清楚。 但可以肯定是,此回,林周行是真牢记下了她的模样。 不像林周行那般模糊不清,大出林周行叁岁,魏静姝的脑中,一直将他清晰留存。 初见面时,林周行不过方十五,还是个与她一般齐高的傲气少年。 如今,转去七年时间,以魏静姝想,林周行才应是真被时间所变化的人。 他长成了与他父亲一般的高挺,再难重迭回了魏静姝记忆里的模样,真是变化巨大。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北都长大,魏静姝将成年时,就已有一百七十多公分的高度。 而后,来了南都,她便少有需要仰头去看的人。 眼下,尽管忽从记忆里的平视,快转为了被人俯视,魏静姝却并没有感到片刻的不适。 或许还可以说,她对此是习惯得令人可怕,好似她惯常就该如此被人去低看一般。 靠近的步伐,停在了离林周行叁四尺远的地方,先前拽在手上的书,由魏静姝当作个遁甲,挪到了她的身前放着。 天生与魏静姝不同,林周行有着十足的坦荡、从容。 所以,薄唇启合,那就必是由他那方先打开的话头,“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几乎是立刻,自接自话,他直看着魏静姝,没有放弃过对主动权的掌控,再次抛出了个真正的问句来,“是舅父唤你来的?” 魏静姝开始摇头,林周行应该永不会有她当下的窘迫,“我不知是你回来了。只是早前接到过通知,才到了此处。” 是规规矩矩的回答,反观林周行,魏静姝更像是个在面向警探,行着认真解释的嫌犯。 话一说完,魏静姝便垂眼专注在了她的长布裙衫。 其实,连她也不知为何,会需要自己出现在此处。 林周行的目光依旧落在魏静姝身上,但她不喜旁人的关注,应是不被人晓得。 不论出于何种意味,那来自于林周行的打量目光,一旦转化予了魏静姝,都均只会是尖刺扎肉般的遭受。 敏感细腻,正因是如此,即便满身皮肉皆蔓延起了阵阵难忍,魏静姝也还是不敢外露出半分的不喜态度。 更甚,于说话间,一双杏眼未抬起过一回,她单是从裙底望向了鞋头,让头一低再低。 不是畏与人社交。魏静姝只是在很早的以前,就知觉到了被人所厌。 于是,她也就此开始害怕,害怕起那种于不经意间,触探到对方眉头蹙起、眼底生嫌的场面。 实在记忆深刻,那之后,魏静姝留在了北都,而林周行,则远去了大洋彼岸。 再后,直至今日,也不过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他们二人,明明有着足够的陌生,却又被存在的婚约,所实际牵连着。 所以呢,分外不熟,又如何? 只要是要绑作一堆的人,逃避?看来是怎样都逃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