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明

    晨光初透,将藤原信名下那间临海町屋的书房映得清亮。海风裹挟着潮湿的咸味穿过半开的格窗,吹拂着案几上摊开的厚重海运账簿与航路图。

    墨迹未干,记录着远洋船只的调度与货品交割。信端坐案后,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与专注,处理着维系这份远离家族荫蔽的独立根基的事务。

    老管家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异常雅致的请柬。信封是上好的撒金唐纸,封口处压着藤原家繁复而庄重的家纹漆印。

    他恭敬地躬身,将请柬呈上:“少爷,主宅那边送来的。”

    信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那封带着熟悉又遥远气息的信笺。展开,是父亲藤原公贞的亲笔。措辞是贵族一贯的矜持克制,以追思信已故祖母冥寿为由,邀他回主宅参加一场小型家宴。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携家眷”叁字,笔锋格外清晰有力,甚至透着一丝刻意的强调,如同在厚重的冰层上凿开的一道细小却不容忽视的缝隙。

    信凝视着那叁个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五年了。五年前那场因他执意迎娶朝雾、脱离家族掌控而起的激烈冲突,父子决裂的冰冷与失望,犹在昨日。如今这封请柬,字里行间虽无亲昵,却透着一种无声的、带着贵族式傲慢的妥协。

    他心中百感翻涌,最终只是对老管家轻轻颔首,声音平稳:“知道了,先退下吧。”  他将请柬置于案角,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町屋的庭院,看到主屋廊下那个抱着幼子的身影。

    藤原家族主宅深处,一间传承了数代、布置得古雅却因岁月沉淀而略显沉闷的茶室内。光线被厚重的帘幕过滤得有些昏暗。上好的伽罗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带着沉静的香气,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滞重感。

    藤原公贞与其夫人,这对执掌家族多年的夫妇,此刻正隔着冰凉的红木矮几,相对而坐。几上,两碗抹茶早已失了温度,凝结的茶沫如同他们此刻难以言说的心绪。

    藤原公贞,这位曾经说一不二、威严深重的家主,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刻下的纹路似乎比五年前更深了些。他端起面前那碗冰凉的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乐烧茶碗边缘。

    茶汤浑浊冰冷,映不出他的面容。他轻轻放下,碗底与几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八年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无奈,仿佛这五年的时光是压在肩上的巨石,“时光如刀,未曾饶人。那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信,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固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却也……”  他抬眼,目光穿透袅袅青烟,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苍劲的古松,“……更展露出令人侧目的能力与韧劲。”

    他脑海中浮现探子回报的景象:信如何以并非家族嫡系继承人的身份,在波涛汹涌的海运商道上硬生生劈出自己的航线;如何与狡黠的海商、贪婪的官吏周旋;如何将那份当初被家族视为“离经叛道”的产业经营得蒸蒸日上。

    那份不依赖家族荫蔽与日渐显露的运筹帷幄之才,让他这个父亲在最初的震怒与失望之后,心底深处竟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杂着苦涩的认可与隐约的………骄傲?

    藤原夫人端坐于他对面,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双手交迭于华贵的吴服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曾经对“吉原游女”那种刻入骨髓的鄙夷与冰冷的排斥,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挣扎所取代。

    她微微垂眸,避开丈夫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我……终究放心不下。”  她开口,不再是往日那种尖锐的、带着审判意味的指责,语气里带着一种探询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化。

    “私下……遣了些可靠的人手,远远地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说服自己,“那女子……朝雾,这些年来,并非只囿于内宅方寸之地,做个依附夫君的莬丝花。”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茶室角落一盆被精心养护、姿态清雅的寒兰上,仿佛在寻找支撑:“她似乎……经营着一所女子学堂。听闻,她教那些平民女子读书识字,明理知义,行事……颇有章法规矩,在坊间竟也博得几分清誉。”

    提及“清誉”二字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她将信的起居饮食,也照料得甚是周全。听闻他这些年操劳商事,身体却比在府中时……更显康健些。”

    最后一个“些”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与微妙的让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精致的布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关乎家族根本的凝重:“再说那孩子,终究……流着我们藤原家的血。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血脉尊贵,岂能长久流落于外,不明归宗?”

    “嫡长孙”和“血脉”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这是她心中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此刻撬动她固有立场最有力的杠杆。

    藤原公贞沉默着。夫人话语中传递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他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孙儿。

    他再次端起那杯冰冷的茶,凑到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又沉沉放下。

    “是啊,血脉终究是血脉。”  他喟叹一声,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茶室的墙壁,看到了家族绵延的未来,“这是藤原家最根本的基石,任谁也无法斩断。”

    他顿了顿,指节在矮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如同下定某种艰难而重大的决心,“如今看来,信的选择虽悖逆祖训,却也…自成一方天地。他们过得安稳有序,那女子持家理事,教养平民,倒也算得上…规行矩步,未曾做出有损藤原氏门楣体面之事。”

    他看向夫人,眼神复杂,既有对现实的妥协,也有对家族未来的权衡:“我们做长辈的……执着了八年,僵持了八年。如今,是该识时务,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退一步”叁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

    这不仅仅是对儿子倔强选择的无奈让步,更是对孙子血脉的郑重接纳,同时也隐晦地承认了朝雾这些年以她的方式赢得的、一份微妙的“体面”。

    茶室的寂静中,伽罗香的青烟依旧袅袅,但空气里那沉重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一句“退一步”,悄然松动了几分。

    町屋主屋的庭院沐浴在盛夏午后的暖阳里,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几根打磨光滑的竹竿横架在廊柱之间,上面晾晒着一排排小小的婴孩衣物——细软吸汗的棉布襁褓、领口袖口绣着精巧蓝色海浪纹的小褂子、还有一迭迭素净柔软的布巾。

    微风吹过,这些承载着新生希望的小小布料便轻轻摇曳起来,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暖香和淡淡的皂角清气,充满了生活的踏实感。

    朝雾坐在通风的木质廊下,背靠一根廊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底的家常和服,料子垂坠舒适,唯有衣摆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紫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藤花缠枝纹,需得在光线下细看才能窥见那份低调的雅致。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仅用一支素净莹润、毫无雕饰的单颗珍珠发簪固定,通身上下不见丝毫珠光宝气,唯有那份从容的气度与衣料、发簪本身透露出的温润质感,无声诉说着简朴之下的优越。

    她怀中抱着刚睡醒不久、精神正好的儿子海渡。小家伙穿着柔软的小衣,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明亮的世界。朝雾一手稳稳地托着他,另一手执着小小的银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米汤,极其小心地凑到儿子唇边。

    “来,海渡,张嘴,啊——”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海渡咂吧着小嘴,顺从地含住勺尖,小舌头一卷,把米汤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嗯嗯”声,嘴角还溢出了一点晶莹。

    信高大的身影就蹲在朝雾身侧,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半边阳光。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妻儿身上,平日处理海运事务时的沉稳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紧张兮兮的新手父亲。

    看到儿子嘴边那点溢出的米汤,他立刻像接到军令般,抓起旁边一方迭得方正的、最柔软的细棉帕子,急吼吼地就想去擦。

    “别急,慢点………”  朝雾话音未落,信那带着薄茧、习惯了握舵绳和算盘的指腹,已经因为紧张和用力过猛,笨拙地蹭过了海渡娇嫩得像花瓣似的脸颊。

    “哇——!”  小小的不适感瞬间点燃了委屈的引线,海渡小嘴一瘪,嘹亮的哭声立刻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小脸涨得通红。

    朝雾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把勺子放下,腾出手来轻轻拍抚儿子的背,一边无奈地嗔了信一眼,“夫君,你看你!帕子要这样………轻轻地,沾一沾就好,不是像擦甲板那样用力擦呀!”

    她拿起信手中那块闯祸的帕子,示范着用最柔软的角落,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按压掉那点湿润,动作娴熟而充满怜爱。

    信看着在妻子怀里哭得伤心的儿子,像个闯了祸被当场抓住的大孩子,满脸的懊恼和沮丧,大手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看他嘴边有东西……看他这么小,软乎乎的,抱在怀里都怕勒着了,真跟块嫩豆腐似的……我……我总怕碰坏了他。”

    小小的庭院里,顿时充斥着婴儿委屈的啼哭。朝雾熟练地将他竖抱起来,轻轻拍着背,口中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旋律极其轻柔舒缓的摇篮曲。

    信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原地转了个圈,目光扫到廊边矮几上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彩漆小拨浪鼓。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过来,蹲到朝雾身边,对着儿子的小脸笨拙地摇晃起来。

    鼓槌敲打鼓面,发出杂乱无章的“咚咚”声,与他试图哄劝的急切语气混在一起,“看爹爹这里!咚咚咚!好听吗?”

    可惜,这杂乱的“交响乐”显然没能打动小海渡。哭声依旧嘹亮,甚至还因为噪音而带上了点抗议的意味。

    “噗嗤……”  朝雾看着信那副如临大敌、满头大汗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摇头,“你这鼓敲得……比海上风暴还吓人,他哭得更凶了。”

    这幅景象,充满了平凡生活的忙乱、无措,却也洋溢着最真实动人的温情。婴儿的哭闹、母亲温柔的哼唱、父亲笨拙的逗弄,混合着邻里间隐约飘来的炊烟气息,构成了一幅褪去浮华、扎根于尘世烟火的幸福图景。

    午后,町屋主屋的门窗洞开,穿堂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和阳光晒过衣物后特有的暖香,徐徐送入室内,驱散了初夏的微燥。光线明亮柔和,洒在擦拭洁净的榻榻米上。

    “叨扰了。”  绫的声音依旧清泠如玉石相击,却沉淀了几分岁月赋予的沉稳,少了些昔日的清冷疏离。她带来的礼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

    给海渡的,是一对沉甸甸、用足金打造的长命锁。锁身小巧玲珑,却分量十足,正面赫然浮雕着藤原家世代传承的家纹——两片舒展优雅、脉络清晰的葵叶。纹路流畅生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人的鬼斧神工,锁环上还缀着几个精巧的、能发出细微声响的纯金小铃铛,寓意吉祥平安,富贵长命。

    给朝雾的,则是一盒京都今春最时兴、只在上等香铺出售的高级胭脂。盛放在素雅的黑漆螺钿盒中,贝壳镶嵌的花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光。打开盒盖,内里的膏体质地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绒,颜色是极淡雅清透的樱粉色,仿佛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抹。

    “姐姐如今气度愈发沉静雍容,”  绫将精致的胭脂盒双手递给朝雾,目光真诚,“这般清浅之色,不夺目,却最衬姐姐眉宇间的从容温润,最是相宜。”

    朝雾含笑接过,指尖拂过螺钿盒光滑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她打开盒盖,樱粉的色泽映入眼帘,带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绫有心了,”  她眼中是暖融融的笑意,带着姐姐特有的包容,“这颜色,看着便觉心静。”

    她将怀中刚吃饱奶、正精神十足地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来客的小海渡,小心翼翼地、如同托着珍宝般,轻轻放入绫略显僵硬的臂弯里,“来,抱抱我们的小海渡,让他也沾沾姨母的福气。”

    绫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臂僵硬地环着这柔软温热的小生命,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在朝雾轻声的指导下,她才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姿势。

    怀中的海渡似乎对这个新怀抱感到新奇,睁着纯净无垢、如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绫看。突然,他小嘴一咧,“咿呀”一声,吐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泡泡,泡泡在空气中颤巍巍地破裂。

    绫紧绷的眉眼,在看到这纯真一幕时,不自觉地、极其自然地变得异常柔软,如同初春融化的冰面。

    朝雾在一旁静静看着,将绫这细微却巨大的变化尽收眼底。她唇角弯起温柔而善意的弧度,带着姐姐特有的、善意的调侃:“手法嘛,是生疏了些,抱得像个捧玉瓶的小学徒……”

    她轻笑出声,“不过……瞧这架势,这低头看他的眼神,倒真真是……很有天分呢。”  话语里是满满的肯定和欣慰。

    气氛被海渡咿咿呀呀的声音和朝雾的笑语烘托得轻松温馨。两人自然地坐在廊下的软垫上,聊起了育儿的琐碎日常。

    “这小魔星,”  朝雾佯装抱怨,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轻轻捏了捏儿子胖乎乎的小脚丫,“白日里睡得香甜,夜里精神头却足得很。隔一个时辰便要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反反复复,折腾得人仰马翻,夜不能寐是常事。你看我这眼底,怕是胭脂都遮不住的青影了。”  她指了指自己眼下,笑容无奈又甜蜜。

    信正端着一盘新湃的瓜果进来,闻言立刻接话,带着点自嘲的坦率:“阿朝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我第一次给这小子洗澡那阵仗!”

    他放下果盘,走到绫身边,低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后怕,“那么小一团,滑溜溜的,跟条刚捞上来的小鳗鱼似的!我刚把他放进澡盆,手一滑,差点就……”  他做了个脱手滑落的动作,表情夸张,“吓得我魂飞魄散,一把捞回来,自己倒差点栽进盆里去!弄得满地是水,狼狈不堪!”

    “你还敢说!”  朝雾立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那一眼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盛满了盈盈笑意和夫妻间独有的亲昵。

    朝雾轻轻拍了拍信的手臂,眼神示意了一下茶盘:“夫君,劳烦再去添些热水来?茶快凉了。”  语气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支开之意。

    信了然,含笑点头:“好,你们姐妹慢聊。”  他转身去了厨房。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姐妹二人,以及绫怀中渐渐呼吸均匀、似乎被这安宁气氛感染而开始打盹的海渡。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朝雾往绫身边挪近了些,看着绫低头凝视海渡熟睡小脸的温柔侧影,那神情专注而宁静。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分享最私密心事的亲昵和笑意:

    “绫,别看他在外面人模人样,指挥船队、运筹帷幄,像个沉稳可靠的大东家。”

    她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私下里,对着这个小不点,他可比我还紧张兮兮。夜里啊,海渡只要在摇篮里翻个身,或是轻轻哼唧那么一声,哪怕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唰’地一下就睁开眼了,动作比我还快,立刻就要起身去查看。有时只是孩子睡梦中无意识的小动作,他也要紧张地摸摸额头,试试温度,生怕有半点闪失。”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低笑起来,那笑容里是满满的幸福和一点点“拿他没办法”的甜蜜。

    绫闻言,轻笑出声,目光仍流连在海渡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胸脯上,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慨:“信大人是真心待姐姐好,将姐姐和海渡,都视作无价珍宝。这份心意,藏在这些细微处,最是动人。”  她抬眼看向朝雾,眼神清澈。

    朝雾的目光也温柔地落在绫身上,带着姐姐的审视与关切。

    她细细打量着绫比在吉原时明显红润健康了许多的脸颊,那曾经萦绕眉宇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戒备,如今已被一种沉淀下来的舒展与宁静取代。眼神不再如惊弓之鸟,而是有了沉静的落点和安然的光彩。

    “别说我了,”  朝雾的声音更轻柔了些,带着探询与真切的关怀,“你呢?朔弥少主……待你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柔和,“我瞧着你如今,气色是真好,眼神也亮堂了,整个人像是……从内里透出光来。比在吉原那些年,无论多么精心妆扮,都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绫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她看着怀中睡得香甜、毫无防备的海渡,仿佛汲取着某种纯粹的力量。

    片刻,她抬起眼,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如同水面上绽开的涟漪,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他……很好。”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笃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汇,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的表达,“与从前……很不一样。”

    无需多言,这眉宇间的舒展与宁静,便是最好的注解。

    暮色如温柔的潮汐,悄然漫过町屋的屋檐,将檐廊染成一片温暖的、近乎透明的橘红。晚风带着池水的凉意,穿堂而过,拂散了白昼积攒的暑热,也轻轻撩动着廊下垂挂的竹帘。

    信抱着刚睡醒、精神十足的海渡,站在廊下边缘。他微微倾身,指着庭院角落里那几株悄然绽放、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清雅的淡紫色桔梗花,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一种笨拙的耐心:

    “海渡,看,花…紫色的花,好看吗?”  婴孩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咿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随着父亲的手指转动,也不知是否真看懂了那抹紫色。

    朝雾和绫并肩坐在廊边的蒲团上,蒲团垫着柔软的蔺草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夕阳最后的金辉柔和地勾勒着信宽阔的肩膀、海渡圆润的后脑勺,以及那几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桔梗,平凡,温暖,像一幅笔触细腻的浮世绘,定格了时光。

    朝雾的目光缓缓从丈夫和孩子身上收回,仿佛被那温暖的暮色浸润过一般,带着融融的暖意,落在身边绫被霞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绫沉静的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朝雾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笃定:

    “有时清晨醒来,睁开眼,看到身边酣睡的夫君和孩子,听着院墙外货郎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油锅里炸天妇罗的滋啦声……会觉得恍惚……”

    她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仿佛在吉原的那些年,那些灯火酒绿、身不由己的日子,才是一场光怪陆离、喧嚣浮华的幻梦。”

    她转过头,目光温柔而欣慰地凝视着绫,细细描摹着她如今舒展的眉宇、沉静的眼波,那里不再有吉原时的飘摇与深藏的警惕,而是沉淀着一种沉甸甸的着落。

    “看到你现在这样,”  朝雾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慨与如释重负,“眉间没了愁绪凝成的结,眼底不再是浮萍无根的惶惑,而是有了可以稳稳停泊的岸……姐姐这心里,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放下了,也放心了。”

    她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地、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覆在了绫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是一只曾经在吉原抚过冰冷琴弦、也沾染过无奈风尘的手。

    “我们……终究都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那条布满荆棘的泥泞路,趟过了那条冰冷的河,找到了各自脚踏实地的……归处。”

    绫没有立刻回应。一股混杂着酸楚、释然、以及巨大庆幸的暖意汹涌而上,直冲眼眶。她反手,轻轻握住了朝雾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两只手,曾经在吉原那个巨大的浮世绘卷中挣扎沉浮,一只曾执掌樱屋、翻云覆雨却也如履薄冰,一只曾困于囚笼、沾染风尘也浸透血泪。

    此刻,在暮色四合、暖意渐生的町屋檐廊下,紧紧交握。掌心的纹路贴合,传递着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理解——对彼此曾深陷泥沼的痛楚感同身受;对此刻挣脱枷锁、重获新生的无言的、巨大的庆幸;以及,对对方终于寻得安稳归宿最深沉真挚的祝福。

    她们走过的路截然不同,挣扎的方式各异,但最终,都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将命运之舟,驶向了名为“平凡真实”的宁静港湾。

    信抱着咿咿呀呀、试图伸手去够廊柱阴影的海渡走了过来。他敏锐地感觉到晚风中的凉意加深,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将臂弯中搭着的一件柔软细棉薄外衫展开,轻轻披在了朝雾的肩头,动作熟稔而体贴。

    “起风了,当心着凉。”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目光在朝雾和绫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转向绫,带着主人好客的温和,“绫若不嫌弃时辰,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厨房刚送来了几条极新鲜的鲷鱼,正养在水缸里活蹦乱跳。”

    绫松开握着朝雾的手,那温暖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贯的优雅,脸上是温婉得体的浅笑:“多谢信大人美意。只是出来有些时辰了,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得回去料理,实在不便久留。”  她微微欠身,“今日叨扰姐姐和信大人了。”

    朝雾也起身,替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眼中是姐姐般的关怀:“路上当心。得空便常来坐坐,海渡也喜欢你这个姨母呢。”

    绫再次颔首,告辞离去。

    暮色愈发浓重,如同稀释的墨汁,将天空染成深沉的蓝紫色。町屋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绫走出院门,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下。她转过身,回望那座沉浸在安宁暮色中的小小院落。

    只见那方熟悉的、糊着素白窗纸的窗口,已然透出温暖而明亮的灯火光芒。那光晕黄澄澄的,并不刺眼,却充满了家的暖意,柔和地晕染在窗棂上。

    晚风温柔地送来窗内隐约的声响:是婴儿吃饱喝足后满足的、带着奶气的咿呀学语,稚嫩而充满生机;间或夹杂着朝雾那温柔得如同叁月里最和煦春风、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哼唱声。

    哼唱的调子陌生又熟悉,不再是吉原那些婉转华丽却透着凄清的曲牌,而是最最寻常、最最朴素的摇篮小调,带着母亲特有的、能安定灵魂的魔力。

    那个曾经高踞吉原樱屋最顶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能牵动京都半城风月,以无双的冷艳与近乎孤绝的清醒自保于风尘漩涡中心的绝世花魁朝雾……绫静静地望着那扇透出温暖灯火的窗,心中无声地低语。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身份象征的浮华与冰冷,仿佛真的在时光中褪色、消散了。此刻的她,已悄然洗尽铅华,如同最寻常的一滴水,融入了这京都万千户鳞次栉比的寻常灯火之中。

    她的光芒不再锐利炫目,不再需要刻意去点亮或遮掩,却化作了这万家灯火里最温暖、最踏实、最令人心安、也最恒久的一盏。

    就在这尘世最普通的屋檐下,静静地、安稳地燃烧着,散发着足以照亮一方小小天地、温暖身边至亲之人的光和热。这光芒,名为归处,名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