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嫉妒心

    六月一日，全市中小学生儿童节特别节目在明华体育馆进行直播录制。

    这一天市融媒体中心、教育电视台、日报社等媒体单位齐聚明华，台上一群穿着整洁小白鞋的女孩们捧着向日葵花束，高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最后全场齐歌，无数彩色气球从穹顶飘落，数千张笑脸在聚光灯下绽放。这一精彩瞬间被多家媒体镜头永久定格，成了节日最动人的画面。

    直到圆满闭幕，欢声笑语的人们依然未曾发觉，穹顶之上有一位不速之客。

    钢结构桁架最顶部的维修架道上，一道黑影盘腿坐在狭窄的钢格栅，背靠一根粗壮的横梁。

    俯瞰的角度里，观众区如密密麻麻的像素色块。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叁个小时。

    昨夜凌晨四点，趁着最后一批拼装LED屏的工人离开，Yon从通风管道爬进来，沿着检修梯一路向上，最终抵达这条只属于维修工人的狭长通道。他的背包里有战术手环、折迭刀以及小部分物资。没人知道他潜伏在明华中学人员最密集的体育馆正上方，更没有人会想到这里。

    昨日崔俊杰夫妇与孙娣老师已经分别收到他的惊喜礼包。而今日，迫于风波压力的赵善真被暂停职务，领导名义上是为她好，实则视其为洪水猛兽。如若不是迫于她父母的脸面与平日的厚礼相待，今时今刻恨不得将她直接作双开处理。而她的母亲——伟大的教育家女士，此刻正受邀坐在观众席里，披着得体的苏绣披肩，强撑笑颜。

    Yon幽暗深邃的目光如同一盏毫不掩饰的探照灯，在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缝隙里蜿蜒穿梭。

    辛西亚并不知晓，在她的视野之外，Yon并不是她眼中没脸没皮、总开玩笑、怎么都打不走那种人。他少言，独行，警惕群居生活，厌恶一切牢笼般的规则与制度。

    他没法像她一样站在聚光灯下，他只不过是为了她能完美地站在聚光灯之下而活着。

    男人的视线很快越过密集的观众群落到后台通道的入口。那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是崔俊杰的助理，此番前来是替崔俊杰送赞助。

    作为优秀校友的崔俊杰每次校友活动都会大力捐钱，这次由母校承办的节庆活动自然也不例外。这笔钱名义上是支持中小学生艺体教育，实际只不过是崔俊杰在舆论风波后试图修复政商关系的投诚书。

    Yon的目光轻蔑地滑走，随后在一个女人身上略作停顿。这个女人是一位知名的危机公关专家，目前短暂受聘于奥古斯塔。

    除了她之外，教父聘请了一整支专业法律团队随时准备为辛西亚脱罪。尽管他那位骄傲的妹妹似乎拒绝了父亲的好意，执着的父亲却并未停止他在暗处的动作。

    他聘请的辩护团队似乎准备援引信赖原则，认定持证从业者辛西亚及整个医疗团队有权信赖客户吴瑕玉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能够对自己签署的治疗方案与日常行为负责。除非警方能找到咬死的证据来表明吴瑕玉当时处于完全被操控状态，否则不能将自杀结果完全归责于治疗团队。同时，他们似乎非常熟练打医疗伦理中的合理风险这类的案子，任何创伤治疗都存在暂时性情绪恶化的风险，仅从现有资料来看，这份经过吴瑕玉本人签字同意的疗程属于行业公认的可接受风险范围。至于警方目前能找到的香薰蜡烛这类物证，它们无法与必然造成解离状态挂钩。

    吴瑕玉案与邓纯风案最大的相似条件便是介入因素复杂，她本身长期的抑郁史、与已婚男人的不伦关系、不良用药记录与长期的酗酒习惯，每一条都能让团队争取到更大的抗辩空间。即便警方在日后获取到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在这个空档里，奥古斯塔也能够通过正规的医疗休假手段规避司法追溯的时间压力。

    他完全可以借辛西亚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和自毁风险为由，申请她进入瑞士或德国的封闭式疗养机构。所有手续都由律师、医院和基金会共同完成，在出境前向警方报备。警方若想阻止，就必须证明她有现实逃避侦查风险。

    只要案件始终停留在高度争议、证据链不完整、存在精神健康因素的阶段，引渡程序就会被一轮又一轮的司法审查、医疗评估与人权审查拖长。而在这个过程中，辛西亚始终是接受治疗的合法居民，而不是正在潜逃的罪犯。

    届时，季良文对于吴瑕玉自杀案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但在法律上难以定罪。至于后面的罗绮香案，无非也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脱罪模式。对于警方来说，辛西亚像一枚落在水里的银针，明明看见光闪了一下，可等伸手去捞，水面只剩涟漪。

    Yon视线的温度渐渐降低。

    奥古斯塔所能做的一切一切，他其实都并不关心。虽然别人都不清楚，但是他一直非常笃定，奥古斯塔这次回来，就是跟他抢辛西亚的——

    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带走辛西亚——带走他唯一的女人，他最爱的妹妹，带走他的一切。

    Yon从不认为他是如此阴暗的男人，他偶尔会嫉妒辛西亚与他人的亲密，但是这一次，他发誓不只是雄性的嫉妒。试问，如若奥古斯塔真的像表演出来那样是一位好父亲，对于女儿成人宴上那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原谅即可。何必离开她如何漫长的时间呢？

    承认吧——Yon冷笑，与其说是流放她，不如说流放自己吧？呵……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Yon坚信这世上一切人的突然出现都是预备要夺走他的爱人的，就像他坚信所有人都会爱辛西亚，像他这般迷恋她。

    虽然他总爱惹弄她，引得她生气，但是他绝不愿她真的离了他。为了这份长久的注视，他可以放弃得到她的爱情。

    可是奥古斯塔的出现让他焦灼、暴躁，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恨不得现在就为她献上生命。这样她便能永生永世忘不了他了吧？为了哪怕一辈子都比不过教父在她心中的份量，依然能得到一点点不忍，一点点特别，一点点留恋，他也愿飞蛾扑火，不计后果。

    Yon知道妹妹一向最心软。只有她这样的傻女孩，才会将当年的错误始终如一地归结在自己身上。她不肯疑那个男人一点，也不肯恨他一点。她一直这样天真，这样傻，这样惹人怜爱。除了他，谁会心疼她的委屈呢？

    他生怕她吃一点亏，流一滴泪。

    哪怕作为他们共同的父亲，奥古斯塔也绝无法理解这种情感。虽然Yon会因为他的归来而产生危机与焦虑，但是他有时候也会恨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他爱着妹妹，胜过爱自己的痛苦。

    躲在黑暗的钢格栅的时刻，Yon再度想起教父的话：“你如今所行道路，与当初并无不同。”

    奥古斯塔说得对，他其实并未变过。

    他永远是那个躲在管风琴后面偷窥妹妹的小男孩，他没有教养，只会做一条狗、出气筒、影子，做替她扫清障碍的白手套。

    只是这一次，他要扫清的障碍是一整条困住她的锁链。

    从崔俊杰开始。

    到他自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