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节
当晚握她手臂留下的余香,到现在还萦绕在鼻尖,沾衣不去。 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陆令姜默默盯了半晌,再度去敲门,手法十分轻柔,用里面足以听得到的声音:“小观音。是我。别人都走了。” “这次我是给你送药的。” “长济寺有一位高僧,慈悲为怀,他听说了你的事,自愿为你医眼,制了药丸。我正好闲着,顺便给你送来。” “你出来取一下?” 他敲的声音不大不小,伴随着拨铃声,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即便怀珠下午睡着,丫鬟和管家也能听到。 可又等候良久,门内死水无澜。 顿了顿,他又温柔笑着,试图像以前那样哄她,补充:“不苦的哦。” 那时候他嫌她烦,而今她嫌他烦。 普普通通的一碗解酒汤,现在念起真是无比好喝,可能这辈子都再喝不到了。 陆令姜眉心隐隐发胀,倏然起身,不管不顾地拽住她的手。 要他就此放弃她,他心里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舍。只要她能留下,即便让他跪在她罗裙下祈求也行。 “等等。” 滚烫的掌心烫得人一凛,怀珠滞了滞,回头道:“殿下还有什么话说吗?” 陆令姜沉吟着:“起码你把药喝了。” 怀珠微疑:“药?” 陆令姜低低嗯了声,端起桌上的一个白瓷碗,里面装满了深褐色的药汁,尚且是温的。 怀珠认出这是上次喝的那种药,确实对眼睛有奇效,一直不知道陆令姜从哪儿弄来的。但定然极珍贵。 陆令姜眉梢儿冷峻,道:“喝罢,没毒,也没有蒙汗药。喝了我就放你走。” 怀珠一怔,陆令姜可能是出于好意,但她不想再欠他的,下意识推诿拒绝。 他却执着让她喝,两人一推搡,汤药洒在地上被轻易浪费掉了。 打碎的药丸,好像被践踏的心意。 一地零碎。 “你?” 陆令姜深吸了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眼眶微红,痛心到极点,“……就这般厌恶我?” 连药,也要打碎。 “对不住……” 怀珠愧意滋生,心甚慌乱,情急之下找不到合适的话搪塞,便匆匆跑了出去。 陆令姜苦笑一声。 应得的,这些痛都是他应得。 犯过的错就是犯过,哪有后悔药吃。 他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怀珠几乎逃命似地躲避着陆令姜,跨过层层守卫,发现许信翎正在东宫之外等着接她。 原来许信翎一早知道怀珠去了东宫,怕她独自一人在龙潭虎穴孤立无援,便忐忑不安地在外等待她。 在他眼里,太子和豺狼虎豹没甚区别。 “阿珠,到这里来。” 许信翎急急说道。 陆令姜赶来时,生生目睹许信翎来接怀珠,怀珠很自然地和许信翎走了。 她的笑容,都是对着许信翎。她不选他做夫婿,就是因为爱上了许信翎。 她对着许信翎是那样深情而亲切的眼神,笑,如释重负,像情人一样。 陆令姜动了几丝杀意,过去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卫兵同时将许信翎按住。 他眼色全黯,暴风雪般的狠意:“你他妈到底背着我跟许信翎搞了多久,非要抛弃我,就是移情别恋了是吧?” “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了你不顾做太子的尊严,像条狗似地天天跟着你,当着那么多人都给你跪了,死都愿意,你却还明目张胆地和许信翎在一起。” “我告诉你,我现在真想斩了他。没有他……你就会爱我了。” 怀珠乍然被吓了一跳。 他手心冰冷,掐起她下巴,想再吻她一次。怀珠微微怔,不耐烦地避开。他的眼神更加凶狠,像是一头狼,完全没有平日半分的斯文儒雅。 陆令姜唇间隐隐渗血:“大师,我没想到她的眼疾会忽然反复。不能让她失去眼睛,绝对不能。” 若上天真要收走一双眼睛,就收他的,他觉得看不看得见也无所谓。 莲生大师长叹一声,知世间有癫痴之人劝不住,只得相助。 陆令姜以最快的速度摘到了白一枝膝的具有药力的花瓣,摇摇晃晃,有些虚浮,即刻便纵马而去。 他怕珍贵的良药被雨淋,用油纸裹了许多层贴身揣在衣衫最里层靠近胸膛的位置。一来一回平时至少要一个时辰的路,冒着风雨半个时辰便赶回。 见雨夜中白家灯火通明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皆守在怀珠闺房前,倒是不敢不从他的旨意。 陆令姜冷嗤一声,白家人从前欺负了怀珠多少,区区这点罪还请笑纳。 他将怀中药交给下人煎熬,过去翻怀珠的眼皮,心真真是绷到了嗓子眼儿,从这般害怕过。 还好,她的眼睛恶化得没那么快。 喂药给怀珠喝,陆令姜的动作微微发颤,只听怀珠在意识恍惚中不停地说“疼”“我疼”。 他将她扶起,身后垫了软枕,发丝滴答尚淌着雨珠,道:“别怕珠珠,我来了,喝了药就好了。” 迷糊中的怀珠感觉到即将陷溺下去,是一双强有力的手将她拖了上来,给她温暖,给她安心。 有那么一个人她曾经在意过,每当孤独时候就会想他,等了很久也等不来。现在她终于要转身了,他却终于来了。 他说他来了,就再也不会走了。 她抓了下他湿淋淋的衣角。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折腾大半夜,一场急病才终于平息。 白家人殚精竭虑,亲眼目睹了太子殿下对怀珠的重视程度,以后实不敢再轻视欺负了她半分去。 陆令姜将闲杂人等都驱逐干净,拿来了膏药,细细给她的眼睛敷上。 天光倾泻下,她安静而眠的侧颜那样干净、美好,连两鬓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真像一只断了翅的鸟儿。 陆令姜扣着她的手,在床畔累了一夜。再度去察看她的眼睛,见病情终有所缓解,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感谢上苍。 他不禁指着她,满腹幽怨,“白怀珠,你不想嫁就不嫁,竟用这种手段来逼我服软,太卑鄙了。” “你赢了。不成婚就不成婚。” 他口吻恶狠狠,片刻却又软语央求,“但是,你也别那么憎恨我了行不行。” “留我在身边,你再有个头痛脑热的,我照顾你,就当是玩玩我,或者就当我给你当个下人行不行。” “今后,我每晚都留灯等你,给你刻观音,帮你护理眼睛,带你去看小玉堂春的戏。你快点醒来行不行。” 怀珠与他浅浅拉开了距离,亦默不作声。才看见华裳上还挂着一枚玉佩,长长的绦带,是他和她定婚的那一枚。 他的腰间,也佩戴着同样的。 不知现在佩戴这还有什么意义,她扭过头去,平静地望向窗外月色。 陆令姜斜斜瞥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刚才她靠着他。 可现在,她又离开了他。 虽同处一座马车中,他们之间的唯一联系,只有他偏执不肯放开的她的手。 是因为刚才他叫她跪了么……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陆令姜忽然涌起一些悔意,戴锁扣就戴,叫她跪那么久作甚。 他给她跪回去成不成。 她如今再不会叫他一声太子哥哥了,追她追了这么久,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陌生人。 他赖以取暖的那最后一点零星爱意,也被她收回。刚才他保持高冷独自气了这么久,气得肺管子都快炸了,也不见她哄半个字。 甚至,她还很有眼力价儿地把头从他肩头移开。 陆令姜略略崩溃,真想发疯,摁着她的肩膀一遍遍地逼问“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你爱我,我答应你连皇位都不要了。 陆令姜一惊,猛然清醒过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么疯狂的念头。 他把她禁锢住,自己却想落泪。 为什么她不爱他,为什么。 明明只要她说一句爱他,他的权利,地位,人世间的所有力量都为化为乌有,死心塌地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怀珠感觉到了注视,垂下头,静静道:“你给我解开吧,你知道我再也跑不了了,这么多卫兵看着。” 声音很软,是求人的语气。前几日她求人时都会戴上太子哥哥四字——听着好听极了,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他们初遇的那段时光。而现在,只变成冰冷的“你”了。 “是么。”陆令姜避过眼去,松开了她,“才稍稍给了一点漏洞,你就想跑,珠珠,你让我怎么容你。” 她想了想,淡声说:“我这次会听你的话,会安安分分给你当棋子。” 手指习惯性地想扯一扯他的衣襟,但在距离他一寸初,仍是停下了。 好像怕他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