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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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名雇农排成整齐的队列,挥舞镰刀的动作整齐划一,金黄的麦浪在他们面前成片倒下。 宋芫也换上了短打衣衫,亲自下地干活。 他左手拢住麦秆,右手镰刀一挥,一捆麦子就整齐地割了下来。 不错不错,这割麦的手艺没落下。 “大哥,喝口水歇会儿吧。”宋争渡提着水壶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这些天一直跟着宋芫在田间忙碌,白皙的皮肤晒得黝黑,倒更添了几分英气。 宋芫扯下口罩,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顿时舒爽了许多。 “你也别太累着,下午还要去县学呢。” “不妨事。”宋争渡擦了擦汗,“我已经跟夫子告了假,等麦收完再回去。” 兄弟俩正说着,忽然听见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看去,远处有几辆陌生的马车正朝这边驶来,车旁还有几个骑马的人护卫。 宋芫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待看清最前面那匹马上的骆哥时,嘴角一抽,这个小祖宗怎么跑来了? 果然,马车在田边停下后,小石榴利落地跳下车。 今日,他穿着简单的靛蓝色短打,乍一看与寻常农家少年无异,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 “宋哥哥!”小石榴远远地就挥手喊道,声音清脆。 宋芫扶了扶额,无奈地迎上前去:“小石榴,你怎么来了?这大热天的,也不怕中暑。” 小石榴笑眯眯地摆手:“听说今天收麦子,我特意来看看。” 说着从侍卫手中接过一顶草帽戴上:“怎么样,像不像个庄稼汉?” 还真是披上麻袋都装不了乞丐。 宋芫哭笑不得:“得了吧,你这一身贵气,十里八乡都能闻出来。快跟我到树荫下歇着,这日头太毒,别晒坏了。” 小石榴却摇摇头,认真道:“宋哥哥,我特意来学割麦子的。” 宋芫还未来得及劝阻,小石榴已经接过一把镰刀,朝着麦田走去,边走还边说:“宋哥哥,你快来教我怎么收麦子。” 宋芫只好跟上去,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拢麦、下镰。 小石榴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能独立收割了,虽然动作不如老农们利落,但那股认真劲儿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宋争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堂堂惠王殿下,天潢贵胄,在大哥面前,却如此亲昵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宋争渡心中那股怪异感愈发强烈。 这时,詹清越也走了过来。 他今日难得换下了那身儒衫,穿着一件普通的褐色短打,看起来倒像个账房先生。 “宋东家,”詹清越拱手道,“王爷听说今日开镰,非要亲自来看看。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宋芫笑了笑:“你倒不必如此客气,小石榴身为藩王,理应体察农事,感受百姓稼穑之苦。” 不然日后治理藩地,又怎能知晓民间疾苦,做出有益于百姓的决策? 闻言,詹清越微微一怔,目光投向不远处埋头割麦子的小王爷。 小王爷生来便是金尊玉贵,平日里养尊处优,出入皆有侍从簇拥,如今却甘愿在这烈日下弯腰劳作,亲身体验稼穑之苦。 詹清越目光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又很快被欣慰取代。 半晌,詹清越忽而感慨道:“我不如宋东家。” 宋芫:“?” 詹清越接着叹息般道:“宋东家深明大义,王爷能得您这般教导,实乃幸事。” 第773章 宋争渡建言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 宋芫招呼众人到树荫下歇息。 仆人们抬来几大桶绿豆汤,还有刚出锅的葱油饼。 小石榴也不讲究,捧着粗瓷碗,与几个老农同坐一旁,边吃边聊,竟毫无架子。 “听你们的口音,是从南边来的?”小石榴咬了一口葱油饼,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公子猜得没错,咱们都是从冀州的临水县过来的。” 冀州兵乱,他们不得已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小石榴随后又问:“你们平日里劳作如此辛苦,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收成?除去租子,剩下的够一家人糊口吗?” 老农憨厚地笑了笑:“回小公子的话,像今年这样风调雨顺,收成还算不错,除去租子,勉强能糊口。要是遇上灾年,那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咯。” 旁边另一位老农接过话茬,叹气道:“是啊,咱庄稼人靠天吃饭,老天爷赏口饭吃,咱就谢天谢地了。要是遇到旱灾、涝灾,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要是赶上蝗灾,那才叫遭罪呢。”又有个人突然苦笑道。 宋芫也是心有戚戚焉,几年前那场蝗灾,他至今历历在目。 当时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庄稼瞬间化为乌有,百姓们欲哭无泪,整个云山县哀鸿遍野。 许多人家因此断了生计,被迫逃荒要饭。 听着雇农们你一言我一语,小石榴捏着葱油饼的指尖微微发紧,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神情严肃。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争渡,此刻突兀地开口:“敢问小公子,可曾想过,为何年年辛苦劳作,却仍难逃饥馑之苦?” “哦?”小石榴抬眸看向他,凤眸微眯,“愿闻其详。” 宋争渡放下手中的碗,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其一,赋税过重。朝廷征税名目繁多,除正税外,还有各种杂税徭役。百姓辛苦一年,所得大半充公。” “其二,土地兼并。豪强权贵强取豪夺,百姓失去土地沦为雇农,所得不过十之一二。” “其三,水利不修。官府只知收税,不知兴修水利,百姓只能靠天吃饭。” “其四,官吏贪腐。层层盘剥,赈灾粮款到百姓手中已所剩无几。”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田间一时寂静无声,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芫惊讶地挑了挑眉,他家争渡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世无争,今儿怎么这般犀利? 这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小石榴目光渐深,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眉峰蹙得更紧。 詹清越眼神闪过惊异之色,忍不住重新打量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宋争渡却继续道:“更可悲的是,百姓明知这些道理,却无力改变。因为——” 他直视小石榴的眼睛:“制定这些规矩的人,正是那些不事生产的权贵。”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詹清越猛地站起身:“放肆!” 小石榴却抬手制止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麦穗,漫不经心道:“宋二哥又不曾说错什么,詹先生何必动怒?” 他缓步走到宋争渡面前,少年的个头只到宋争渡肩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宋二哥所言极是。这天下弊病,根源确在庙堂之上。” 宋争渡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在下失言了。” “不,你说得很好。”小石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宋二哥见识不凡,本王很是欣赏。只是这些问题积重难返,想要解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话锋一转:“我府上沉先生近日正在讲《盐铁论》,论及民生经济之道。宋二哥若有兴趣,不妨来听听?” 宋芫下意识看向宋争渡,上次他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出乎意料的是,宋争渡略一沉吟,竟拱手道:“承蒙王爷厚爱,在下愿往。” 小石榴抚掌道:“好,三日后辰时,我在王府恭候。”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这一日的麦收终于告一段落。 小石榴已经带着侍卫们离去。 宋芫站在田埂上,望着最后一车麦子被运往晒谷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争渡,欲言又止。 “大哥可是想问我为何突然答应去惠王府?”宋争渡先开了口,声音平静。 宋芫斜眼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怕频繁出入王府,会引人非议吗?” 宋争渡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心里想的是先前小王爷与雇农们同吃同劳的场景。 于是缓声道:“今日见王爷亲临田间,与百姓同甘共苦,方知他确有体恤民情之心。” 他那一番话,也是想试一试这位小王爷的器量。 若他心胸狭隘,容不得逆耳之言,那大哥与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但小石榴的反应出乎宋争渡的预料。 面对那番近乎冒犯的言论,这位小王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虚心接纳,甚至再次邀请自己入府听讲。 这份胸襟气度,让宋争渡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幼的藩王。 宋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