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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55节

    邻座这句相劝成了激将,卢冬晓冷哼一声,将号牌一拍桌案,放声道:“我出六千枝!”

    那薛承平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常行状与裴伯约相差无几,只是裴伯约毕竟在京城,官多是非多,因此还知道自我约束,薛承平这样地头蛇,横行起来更是肆无忌惮。

    他见卢冬晓同自己较劲,不怒反笑,拎了花枝遥指卢冬晓,笑道:“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想同本公子抢夺美人?你可知六千花枝是多少银钱?你这辈子只怕没见过!”

    他说罢了,也不等卢冬晓答话,便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甩在桌上,跷了腿洋洋得意地说:“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也别算花枝了!我这里银票三千两,送与今晚的红衣花魁,有要同本公子争抢的,也拿出银票来,别只靠一张嘴吹空气,三千六千的只管胡咧!”

    他放出这话来,场中立即气氛热烈,多有起哄叫好的,也有啧啧感叹当官能敛财的,唯有台上的老鸨子仿佛见到再世神明,忙不迭作揖谢道:“哟哟,这还是薛公子出手不凡!多谢薛公子捧场!这位公子,你若没有想法,今晚的花魁芙蓉可就归薛公子所有了!”

    最后这句,当然是对卢冬晓说的。

    但卢冬晓的确没有银票。

    他出城时本就匆忙,随身银袋里也只有散碎银两,就这还被搜去了,至于用金麒麟兑钱,因为约定之后要赎回,因此所得只有金麒麟本价的十分之一,远远不够三千两。

    看见卢冬晓犹豫,薛承平立时高兴起来,他这回没看错,卢冬晓那灰头土脸的样儿,一看就是穷酸。只是他哪里知道,卢冬晓是连赶了七八天的路才搓磨成这样,否则就以三郎如莲的美名,薛承平那土鳖都不值得放在他身边相提并论。

    “老鸨子,你别问他了,他没钱!”薛承平索性将脚跷到桌上,搭起摇晃着说,“你赶紧的,关了这大门,开一间上房,本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没工夫同你们在这耽误!”

    满场闻言戏谑大笑,可把卢冬晓气个半死,他大声喝道:“我出纹银六千两!”

    这一声叫价,可把老鸨激动坏了,她连忙双手连按,不许别人取笑起哄,两眼发光盯着卢冬晓:“公子此言当真,真要出六千两?”

    “呸!六千两七千两的,你先把银票拿出来!”薛承平哗哗地拍着桌上的银票,“我这可是能见到的银子!”

    “是啊,薛公子说得对,这位公子可有银票?咱们要看到银票才能作数呢!”老鸨子连声附和。

    满场目光都转向卢冬晓,等着他掏出银票来,卢冬晓预感到要丢个大人,只是他在别处丢人也就怕了,这却在杜葳蕤面前丢人,那实在是不能好了。

    就在他无奈之时,忽听着场中有人高声道:“谁说咱们公子没有银票?六千两在此!”

    卢冬晓一惊,却见有人高举银票挤过人群,他定睛一看,却是银才。他不由惊喜,暗想,银才怎么已经到黔州了?还是说,董子耀已经到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赶忙回首看去,果然见到董子耀也从人群里挤出来,到了他身边抹把汗,低低道:“三公子,要逛青楼您也事先说一声,这要不是来看热闹,谁能救你啊。”

    卢冬晓奇道:“你应该比我晚出发,如何比我早到?”

    “银才前脚来送信,我后脚就启程了,谁耐烦等到第二天?”董子耀却说,“你要我等半天,不过是等宫里的消息,那有何难?让镖局放鸽子告诉我,不就行了?”

    “你说的是,这宫里可传出什么情况?”卢冬晓忙问。

    “表面很平静,但尚书府和大将军府都被封禁了,不许进不许出,说是有旨让大将军和卢尚书好好休养。”

    卢冬晓一听便明白了,这是皇帝在等消息,如果杜葳蕤投敌属实,下一步就要开杀戒了。他不再打听,却道:“别的事放一放,你先把台上那个花魁给我弄到手。”

    “薛承平是吧,”董子耀抱臂当胸,“纸糊的老虎一个,能拿出三千两,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果然,老鸨子接过银才送上的银票,验了无假,便眉开眼笑问薛承平:“薛公子,这,这……,您还要加吗?”

    “加你个头!”薛承平铁青着脸站起身,指着老鸨道,“不知哪里弄来的野娼私娼,也敢几千两几千两的要银子!这冤大头本公子没兴趣,谁高兴做谁做去!”

    说罢了,他将椅子推倒,悻悻然拂袖而去。等他走出场子了,才有人笑道:“急了!出不起银子就算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一片哄笑声里,老鸨子已下得台来,向卢冬晓行礼道:“公子,花魁娘子已进了香茗雅阁,您这边请。”

    卢冬晓待要去时,董子耀却牵他衣角,轻声道:“这要给小将军知道了……”

    卢冬晓一把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提小将军被人听了去,两人便挤着拐着跟老鸨子上楼,七拐十八弯的,到了一处精致厢房,推门便是一人多高的苏绣牡丹屏风,而屏风后绰约坐着一个女子。

    “公子请进吧。”老鸨子捂嘴笑道,“有需要只管开门叫人就是。”

    她说罢便走了,卢冬晓叮嘱董子耀在门口等着,这才关了门绕过屏风,看见杜葳蕤背身而坐。

    他这近十天的辛苦牵挂全部涌上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杜葳蕤却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没有半分惊惶。

    她认认真真对着卢冬晓看了又看,道:“三公子,我只当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卢冬晓喉头一紧,眼中竟有些发酸,强自笑道:“你又瞎说!战无不胜的小将军,你想见谁就能见谁!”

    杜葳蕤歪头打量他,却问:“你这一路过来,就没听说过,杜葳蕤已反这件事?”

    “听说了,可我不信。”卢冬晓认真道,“我一定要找到你,要听你说,你说了我才信。”

    杜葳蕤一怔,并没有想到卢冬晓会如此,她甚至没想到卢冬晓会赶到黔州来。她的计划里没有卢冬晓,她默许他留在京城做贵公子,等到她把一切收拾妥当,再回到小将军的荣光里,到那时,她自然会回去卢府,回到那个没有匾额的小院子里,去看看她的夫君。

    不是因为轻视他,也不是因为不相信,是杜葳蕤习惯了,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她从没有依靠过任何人,甚至没有百分百地依靠杜启升。

    一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寄希望于他人。可是,当她今晚站在花魁竞艳的舞台上,被四周潮水般的男人不怀好意的围观时,她看见了卢冬晓,看见他涨红了脸,奋力竞价要把她从那台子上救赎而出时,杜葳蕤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眼底不由得发烫。

    起初她觉得他傻,因为她有的是办法对付高价得此良宵的男人,不拧断他们的脖子都是她仁慈,因为她所想所要的只是银钱而已。

    可是最后,他喊了六千两又拿不出的钱的窘迫还是触动了杜葳蕤,卢冬晓应该清楚吧,无论谁竞得杜葳蕤,在她身上是占不得半点便宜的,但他还是拼了命想要维护她。

    她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了,傻子却是少,少之又少。

    “你缺钱吗?”傻子开口说话了,“干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卖艺选花魁?你可是小将军啊!还有,你要六千两做什么?”

    “我没想要六千两,我只要八百两。”杜葳蕤道,“是你跑过来竞价,才喊到六千两的。”

    卢冬晓心想,这还变成我的错了?

    “好啊,就算是我的错,那你快说,要八百两做什么?你把金麒麟兑了没换到钱吗?”

    “我没有金麒麟,我若是有,怎么还会来选花魁?”

    卢冬晓越听越糊涂,只得拉了凳子出来坐下,听杜葳蕤把到白岩关之后的遭遇一一说了,听罢了才吃惊道:“你把金麒麟送人了?这么说,你也没住过洞福客栈?”

    “没有。”杜葳蕤摇摇头,“我哪里敢住客栈?我和雨停只敢在城北的土地庙里落脚,否则叫人发现了,那可是大麻烦。”

    卢冬晓眨巴眼睛沉默片刻,暗想,这或许真是天意,分明那金麒麟不在她手里,却照样能指点自己找到她。他一时感佩,不由握住杜葳蕤的手道:“你要钱做什么?”

    “我有一支镖,要请镖局押到京城。”杜葳蕤道,“你来了更好!春祥镖局在黔州有分号,这事便交给你了!”

    “是!你若早些遇见我,也不必上玉露楼卖艺了!”卢冬嗔道,“你说这镖交给我了,那你呢?你不和我在一起?”

    “我要快马回京!”杜葳蕤道,“算算日子,征南军明日就到城下,一旦他们到了,必然要攻打白岩,黔州也要封城了,到那时,我可就出不去了!”

    “对!你千万不能被征南军找到,他们已经认定你投敌了!”卢冬晓忙道,“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别上火,明昀是圣上的人,他奉旨监视着你,他有亲临金牌的!”

    谁知杜葳蕤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你说什么?明昀有亲临金牌?那可太好了!”

    第82章 乌云之后

    一连晴了几日,天气忽然没来由地坏了,这天大早上便雾蒙蒙的,到了辰时过后,太阳努力钻出云层,驱散了雾气,却又像耗尽了元气似的,继续躲进乌云之后。

    于是,天气便挂下脸来,阴云密布,沉甸甸的铅灰色低空悬挂,像是随时能掉落下来。

    阴天影响情绪,也叫人犯懒。过了午时,镇守西华门的赤虎卫交了班,新换防的士兵缩着脖子抱紧长矛,偷偷跺脚驱寒,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响动,一声又一声,只是让人想睡觉。

    便在这时,一匹黄骠马得得而来,到了宫门前,马上人勒缰住马,随即翻身而下。守卫们立即打起精神,上前拦住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宫门?退后!退后!”

    来人穿一件长及脚面的玄色大氅,身材高挑,却并不魁梧,他戴着黑色面罩,自眉眼往下遮得严严实实,背上捆着个包袱,看形状是只正方的木匣。

    听闻守卫驱赶,来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金牌,递上前低低道:“有紧急事面圣,快快带我入宫。”

    是亲临金牌?

    守卫接过金牌细看,见上面镌刻着“捌”,心里不由一紧。亲临金牌共散出一十五面,圣上有旨意,号数在“伍”以内者,随即面圣;号数在“拾”以内者,通报面圣;号数在“拾伍”以内者,每日戌时通报面圣。

    来人持牌是“捌”号,依规当立即通报。守卫不敢怠慢,先跑进班房报了校尉。那校尉验过金牌真假,但着人往御书房飞报,自己却走到宫门前,打量着来人道:“这时辰圣上用了午膳,或许歇息了,咱能不能通报上,只能凭运气。”

    来人闻言微微颔首,并不多说一字,校尉倒觉得奇怪,因为拿着亲临金牌的大多火急火燎,若说一句未必能通报,立时便能蹦起来拼命。

    他生出疑念,便指了指来人背着的包袱,道:“金牌的规矩你知道的,那东西不能带。”

    来人这却盯了他一眼,嗡声道:“必须带。”

    校尉一怔,说起来守卫宫城多年,还真没遇到这样的人。他于是不悦道:“你若实在要带,就去问过我们周将军,他说让带就让带。”

    来人低哼一声,道:“我说能带就能带。”

    校尉立时恼火,正要发作之时,便见范萍恩的心腹小监芮石头小跑着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持金牌的是哪位?圣上召见,速速跟我来!”

    来人听了,也不再理会赤虎卫的校慰,撩一把大氅就要迈步而去,却被那校尉一把扯住了。

    “要进去可以,把这匣子放下!”校尉怒道,“规矩便是规矩!你若破了规矩进宫,再惹下事来,弟兄们都要跟着吃挂落!”

    来人缓缓转头,面罩下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低哑道:“圣上要见的不是我,而是这匣中之物,你不许匣子进去,你便担这干系!”

    校尉一怔,不觉松了手。来人冷哼一声,正要往里走时,校尉却又反应过来,再次拽住了那人。

    “就算是圣上要见的,也要查看过才是!否则,万一你这匣子里藏了利刃凶器,要入内行刺怎么办?”

    芮石头一听这话,却知担不起干系,也帮着劝道:“校尉大人所言极是,职责所系,咱们也没办法。要么,这么大人受受累,把匣子打开给看一看,没危险物事,自然就能进宫面圣了。”

    来人一瞪眼睛,问校尉:“当真要看?”

    “当然当真!若是没有违禁物事,立时便放你进去!”

    来人于是冷笑一声,解下肩上包袱,将它小心放在地上,随即打开三层包袱,露出一只黑漆木匣,之后,又小心翼翼揭开盖子,没好气道:“要看快看!”

    守虎卫校尉听了,便走上前去查看,然而一眼望进匣子里,却见里面乱发如草,血垢斑斑,竟是一颗人头,而人头四周塞满石灰,扑面而来的石灰气味刺得人喉头发紧。

    校尉发一声喊,捏着鼻子急退几步,指了匣子问:“你,你这带的是,是谁的……”

    “此乃逆军之首宋龟耳的首级,”来人冷冷答道,“说了圣上在急等此物,你却要一再拦阻!若耽误军国要事,你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一听是宋龟耳的首级,校尉立时气焰全无,连忙拱手赔罪道:“卑职职责所在,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来人不再理会,重新收拾了包袱,背起来便招呼芮石头道:“芮公公前头带路。”

    芮石头一怔,暗想,这却是好笑,咱还认不出他,他倒先识得咱了。

    但有宋龟耳的首级镇着,他也不敢废话,只是在前头带路,将来人直引到御书房门口。却说范萍恩早已在门口张望,见芮石头回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开口便道:“明参军……”

    然而这三字刚唤出来,他忽然感觉到,来人身形并不是明昀。范萍恩猛然疑惑,却见那人一把扯了面罩,冲范萍恩笑笑:“范公公,来的不是明昀,是我。”

    范萍恩大吃一惊,瞬时间差些闭过气去,缓了缓才抖着声音道:“小,小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在……”

    “这事说来话长,”杜葳蕤冲范萍恩抱一抱拳,“还请范公公禀报圣上,说葳蕤叩首求见。”

    范萍恩答应一声,却向芮石头使了个眼色,芮石头会意,便将守在御书房四周的守虎卫尽数调来,密密麻麻围住御书房。

    他们靴声嚓嚓,像是不怕杜葳蕤听见,范萍恩却抱歉着笑笑:“小将军莫见怪,外头传闻太多,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咱家总得做个准备。”

    “公公说的是。”杜葳蕤抱拳道,“葳蕤在这等着。”

    范萍恩亦拱手还礼,这才转身走进御书房的院子。杜葳蕤耐心等候着,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见范萍恩走出来。

    “圣上有旨意,有三件事要问问小将军。”

    杜葳蕤闻言,立时撩衣跪下,磕头道:“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