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惦记 第71节
他竟会奋不顾身地救她。 片刻,香萼用力挣脱了他,淡淡道:“包扎。”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碎发散在脸颊边,纤长的脖颈低垂,似是注意到他一错不错的目光,蹙起了眉头。 萧承喃喃道:“你当时是想好了要走,还是要自尽?” “不知道。”香萼漠然道,“我只知道那日再跟着你回去,我还不如死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在萧承听来,却是心口一震。 这些年他几乎是自我折磨一般,在又痛又悔下,反复想香萼为什么能这般决绝。 她难道不知道,跳下去十有八九死路一条? 原来,她是觉得跟着他在萧家的日子生不如死。 她的脸上,亦是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清楚地听见了她安慰小女孩时的温柔话语,对他生硬无比,句句都像是不得不说才勉强说出口。 她的心平气顺,从来不是对他。 两年过去了,他清楚地知道她变得更加平和,更加自在。她不是之前那个在人前胆怯谨慎,常常害羞的少女,她变得对谁都能笑语盈盈,更温柔更大方。 可两年过去,她对他什么都没有变。 萧承几欲吐血,恨不得将眼前人再次抱入怀中,紧紧抱入怀中,直至骨血相融,永远不会再分离。 他强忍着这股冲动,除了痛悔,还涌起一股怒恨。 “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他一字一句道。 萧承说完,霍然别过了脸。 这两年谁不知道他在找她,将京城和小和山流域一带都翻了底朝天。任何她有可能去过的地方,都几次三番命人找过,自己也去过。就连灵州这样的偏远地方,他也派过人打听寻找。 他死活不愿相信她死了。 可要面对面,将这几年的苦涩说出来,他说不出口。 问不出她有没有惦记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日的投水。 香萼抬头瞥了他一眼。 她道:“从前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她在灵州都知道萧承不信她死了,在寻找她。灵州和京城隔着千山万水,想来他是折腾出了极大的动静,也不避讳让人知道。 可她不会后悔,不会心疼,只有害怕被他找到。 这种话说了也没有用,不如不说。 她继续低头,给萧承做最后的包扎, 他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只觉心口被一刀刺入,鲜血淋漓。 香萼起身,被萧承用力地一把抱入怀中。 她躲闪不及,脸颊又贴在一处,他身上的热意顺着她的衣裳渗入她的体内,强势地无孔不入。炽热的急促的呼吸拂在她的颊边,嘴唇胡乱地亲着她的脸,她的唇。 他心中所有的苦楚,对眼前人的极致思念,还有交错的爱恨.......都在这段时日的苦苦压抑下迸发了出来,如火焰四溅,如潮水奔流。 只有切切实实的接触,才能缓解。 香萼用力挣扎,手胡乱飞舞,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和亲吻,撞得桌案都发出了沉重的一声往后移去。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萧承,何况是不愿放手的萧承。 她气喘吁吁,忽然停下了动作,直视着他的眼睛,道:“萧承,你如果再碰我一下,我马上大喊,这一片住的人不少。我可以不要名声,但萧承,你隐姓埋名,不单单是为我吧。” 萧承动作一顿。 他不意外香萼会发现他有任务在身。 这句威胁于他也算不了什么,即使吸引到人过来,他也有千种法子处置。 可香萼神色坚定决绝,像极她投水前。 在这一刻,他竟是怕她的。 萧承慢慢松开了她。 香萼立刻起身,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手扶着桌案,心跳怦怦不已。 昏暗的烛光下,萧承神色怅然,又有些迷惘。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自己是何模样,但萧承这样是她之前从没有见过的。 叫人莫名觉得心酸。 香萼移开视线,手上胡乱地收拾了一会儿没用上的布巾,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越理越乱。 萧承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今夜发生的事,她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她很清楚,是萧承将她救了回来,为了救她才受伤。 她很感激他,心下微微一动。 他慢慢穿好了衣裳,面上苍白,抬头看她,一双微微上翘的漆黑凤眼里,含着深深的渴求和思念。 香萼一阵恍惚,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的心肠顿时又硬了起来。 萧承已经骗过她两次了。 她两回都被他表现出来的温润体贴骗了,彻头彻尾地相信他。 只不过一次是燕原的名字,一次是傻乎乎地被萧承当面欺骗。 “你是不是进来过我的卧房?”她冷不丁问道。 萧承微微窘迫,承认道:“是,在你去夏州的那一夜。” 原来如此,他来到了灵州路过这里,不知怎么发现了“苏掌柜”的真实身份,于是擅自进屋确认,然后用了燕原这个名字来哄骗她。 沉默中,萧承主动解释道:“我这回奉命来拔除灵州内的奸细,今日你在那间房里见到男人的都是。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香萼道:“和你没有关系,相反,你及时救了我两次,我很是感激。”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我之前就算扯平了。” 萧承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香萼面前,试探地抬手想要摸她的脸,香萼立刻警惕地后退。 他苦笑一声。 二人再次沉默了片刻。 “我早该送你回京城的,免得出了今日这样一遭意外。不久会有战事,我命人送你去吧。”他温声道。 香萼问:“难道在灵州打?” “不是——” “那我走什么?” 不等萧承说话,香萼就打断了他的话。 “灵州城内这么多百姓,有哪个会因为这就到京城去?”香萼道,“我不会去的,多谢你的好意了。” “万一伤及到你就不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不好?你若想带上学徒也可,我让燕二送你们回京城。” 香萼凝望了他片刻,忽而笑出声。 两年过去了,萧承的容貌变了,愈发成熟愈发瘦削,也越来越沉静。 为人处世上,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他没有对帮她逃到灵州的罗家人下黑手,反而出手襄助。 也没有用强硬的手段逼她,将她立刻带走,而是化名帮她。 眼下,也问她好不好。 但有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们之间不是谁态度软和一些,就能化解其中深深沟壑的。 香萼越过萧承高瘦的身影,再次打量了她精心收拾的卧房。 她已经在此生活了两年多,是她舍命才有的安稳平静,简单自在。 “我不会走的。” 香萼平静道:“我不可能和你回去的,萧承,你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我说了,你我之间就此扯平,谁也不欠谁。大路朝天,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萧承一怔。 “请你高抬贵手。”香萼一字一句说完,比手示意他出门,“走。” 第55章 萧承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看着香萼神色淡淡的脸。 一袭穿堂风吹过,灯烛摇曳,给阒静的夜带来丝丝凉意。 夜深人静,只有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春虫咕哝。 天色愈发黑沉。 “时候不早了,你快走。” 听她再次催促,萧承不由向前一步,低下头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就这般不愿和我待在一处?你我两年不见,你就没有一丝想我,没有一丝后悔?” 香萼没有立刻回答他。 在这两年里,她当然是想过萧承的。 想着要怎么不被萧承找到,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弃找她......时日久了,偶尔想起被萧承纠缠的那段日子,已经渺远得像人昏昏沉沉时会做的,迫不及待想要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