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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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溜溜球的绳子断了。小辉蹲在楼下,拧着摔碎的两个半球。这时远远地,见妈回来了。刚要叫,楼上的胖姥拉开窗户。 “艳霞啊!你家燕儿搁我这呢!我晌午头去买菜,瞅见她搁那个菜市场门口...” 刘艳霞一路小跑到楼下,点头哈腰地答谢,想要止住她的大嗓门:“哎你费心了,费心了。” 可胖姥还是那么大喇喇地说着,眼睛转着圈瞟:“不说这天儿多冷呢,万一让人拽去欺负了咋整?” 刘艳霞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关屋里吧。”胖姥说,“别让她出门了。” 黑暗里飞出个绿玩意儿,当啷一声响。半个溜溜球砸上胖姥的窗框,又掉落在水泥地上。 小辉从一堆白菜后头蹿出来,用还没变音的童声叫唤着:“土豆雷!大地雷!去你大爷的老祖髓!” “辉!”刘艳霞拽着他脖领子,踢毽子似的踢他屁股,“咋跟你李姥姥说话!” 二楼的胖姥看看自家窗户,确认没有受损。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好人难当,好话难听。艳霞啊,你也别不爱听。你家这小的,也长点心。” 说完唰啦一声关上窗户。铝合金窗框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昏昏的暮色里。 “妈,你别关我姐。”小辉抓着妈的衣摆,往后坐着祈求,“别关我姐...” 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辫子松散,只剩小指粗的细细一绺。脸颊上爆着红血丝,血淋淋两大片。 她狠打了小辉手背一下,咬牙切齿地道:“别学你姐!你要也这样,我就不用活了!”说罢拽出自己的衣摆,快步进了单元。 母亲这句警告,以及那个消失进楼洞的背影,长久地在小辉心头萦绕。 别学你姐。 这四个字,贯彻了孙双辉半辈子。15岁往后,他拼命违背。而在15岁之前,则被当做生存法则、奉为圭臬。 小燕做什么,他就绝不做什么。小燕爱美,他就邋遢。小燕张扬,他就老实。每天早早去上学,到家写作业。题不会做,抄课文总会。就那样不带脑子地抄,看着也有点用功的样。 妈叹气,他跟着叹气。妈诉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那不是心疼妈,那是一种投诚。少年的小辉,每天只顾着看妈的脸色。生怕这最后一个正常人,也突然将其抛弃。 而小辉的疏远,小燕察觉了。毕竟她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察觉得比谁都快了——爸什么时候要发病、妈什么时候要崩溃、小辉什么时候要哭闹。 所以当小辉不再粘着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再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弟弟不再需要她了。她正在从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滑向‘小屋里那个男人’。 她不再趾高气昂,不再自称老娘。她叫老弟的次数越来越多,口吻越来越卑微。她给小辉缝袜子,削铅笔。拿豆浆做豆皮,去广场看卖零嘴的刷什么酱。拎着刷好的豆皮,早早地去校门口接。 但对此,老弟不再惊喜、不再领情,甚至开始恐惧。看到姐姐来接,他第一句问:你咋来了?第二句则是:妈呢? 直到后来,老弟看到她就跑。宁可跪着从楼后围栏的缺口钻出去。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校裤上蹭满黑泥。哪怕那条小路上全是蛤蟆尸体。他也不要再和姐姐在一起。 小燕拎着豆皮回家,说:“我咋没见着你?” 小辉趴在饭桌上抄课文:“不知道。你不用接我。” 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后头。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弟。你还认姐不?” 孙双辉的手顿了下,又接着抄课文。抄多少也没有长进,字歪歪扭扭。 一个塑料袋放到桌边,那豆皮比小摊卖的好吃。毕竟亲姐做,酱里不会兑水。 小辉好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寿辫剪了,声音粗了,个子高了。等姐再来接的时候,也不再躲了。跟着她一块儿回家,拽住她要脱衣服的手。 只是他拽得住她的手,却拽不住她的病。 药越吃越多,病却越来越重。先是嫌衣服埋汰,而后说身上有虫子爬。她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痒,四下抓挠。会忽然掀开被子,四下拍打:“别往我身上爬!” 夜里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邻居频繁地找上门。有人劝刘艳霞:送医院吧,你这还有个小的。 可小辉不同意。说爸疯了那么多年都没送,凭什么送老姐。 刘艳霞说:我能锁你爸,但我没法锁你姐... 她忽然弯下了腰,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折断。呜呜的哭声,从脚底打上来:那是我的孩儿啊...娘锁不了孩儿啊... 小辉也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握着拳头,许下豪言壮语:妈,我能看住她。 那一年,孙双辉只有13岁。他不知道,人的那点心疼劲儿,就像冬天的哈气。喷出来的时候挺热乎,风一打就散了。 当她走到大街上,忽然就开始脱衣服,杀猪似的嚎叫时; 当她半夜三更坐起来,瞪着眼和空气争吵时; 当她把他当成索命仇人,指甲掐进他肉里,满嘴脏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时—— 孙双辉开始怀疑,那个带他包泥粽子的姐姐,是不是早就死了。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是病。可嫌恶和恨意,如同厕所地缝里的潮气。又腥又阴的人性,挡不住地往外渗。 他开始不耐烦,对着她不认人的脸大吼大叫; 他开始使蛮力,像捆牲口一样绑她抓挠的手; 他甚至用那些最下三滥、最刺耳的词汇去回击她的疯话。当年街坊邻里泼出的脏水,曾经扣下的莫须有罪名,全被他亲口落成血淋淋的事实。 她学陆依萍披毯子,他说:陆依萍才不会到处光腚。她想去厨房做饭,他说:你能干个啥,别瞎碰东西。她要出去走走,他说:搁家里把病犯完再说。 终于在那个余温未散的傍晚,孙双燕又一次出现幻觉。孙双辉抽掉运动裤上的绳子,捆住她的手。坐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等她折腾累。 可他不知道,那痒和虫,对他来说是虚假,但对小燕来说是真实。真实的痒、真实的怕。她为了扎死身上的‘虫子’,居然不惜一头扎进刺玫丛。 粉艳艳的花,飞了满天。两个半大孩子,扎着满胳膊的倒刺。一个背着另一个,一崴一崴地往家走。 他佝偻着,她摇晃着,像两只猴子。 那是孙双辉第一次思考。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别呢。 猴子的不幸,是人给的。那人的不幸,又是谁给的呢?小辉和小燕的不幸,是谁给的呢? 那个往泥粽里塞石子的小王八蛋长大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理解了母亲。 他把照护想象成了一场战斗,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一场苦役。战斗有失败或胜利,而苦役,只有遥遥无期。 他没有想象的英勇,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压根儿就背不动她。 回家后刘艳霞让他举着台灯,拿镊子一个个地拔倒刺。 “辉啊。”她放下红墨水瓶子,揉了两下眼睛,“你说咋整呢。” 小辉没说话,举着台灯。难捱的沉默里,传来孙文杰的咔痰声。 刘艳霞又说:“咱家这日子咋整呢。” 隔壁孙文杰的咔痰声更大了。哕嗷,哕嗷。简直像是牲口。 小辉盯着卫生纸上密麻麻的小刺,听见自己在说话。 “妈,送吧。” 第73章 后来孙双辉回想,那段日子,姐大概是觉着了。 家里来了两拨生人,响起就掐断的来电,只排除她的谈话。阳台上渐渐堆起塑料袋,里头卷着新的毛巾脸盆。 刘艳霞在家的时候越发少了,眼皮和手总是肿得老高。冰箱一天天空下去,阳台一天天满起来。甚至有一天,她搬回来一箱七度空间的卫生巾。 2002年,这个牌子刚上市。一包10片,七块五毛钱。而刘艳霞打三份工,一个月也就能挣九百多块钱。 那阵子小燕起得很早。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把床单拽得平平的。有天晚上刘艳霞收摊回来,看见那口常年不用的蒸锅坐在灶上。掀开盖子,里头一碗鸡蛋糕。 小燕从屋里出来,轻声在她背后恳求:“妈,我好了。” 她总是这么懂事。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不直接要,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有卖糖葫芦的。 妈要当没听着,她也不说第二遍。 把委屈都憋心里,给自己憋病了,却还是这么懂事。不说“我不去”,而是“我好了”。 刘艳霞扶着灶台站了好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燕也不再提第二遍。她开始证明自己好了。 她重新拿起菜刀,拧开气灶。那气灶太老了,胶管多年不换,缠了一圈油渍渍的的水胶布。 一天脱一个毫米。一天脱一个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