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次日,风收雨霁,艳阳当头。 演武决战,便是论仙盛会最后一场,分量极重。 本届仙云榜的位次如何、魁首是谁,经此一战,可见分晓。 先前榜上有名的各派高手,诸如天鉴、萧晏、唐喻心等人,也终于能登台一比,一众看客只等今日这最大的热闹,早早来到现场占座。 即便如此,看台满坑满谷,许多人抢不到座位,只能挤在场外的各个角落,眼巴巴等着开局。 可是巳时将至,仙门看台中央属于小昆仑的位置,居然还空着一片,不见一人。 唐喻心摇起折扇,含沙射影道:“奇了,今日这场尤为重要,盟主身体欠佳,还连夜调养了赶过来,最积极的那拨人,倒开始怠慢了。” 徐定澜指了指剑林方向,低声提醒他:“唐师兄慎言,没到的不止小昆仑。” 唐喻心打眼一瞧,果然关早身侧的座位也空着,他略一挑眉,凑了过去,“怎么,祁晨师弟昨夜喝多了?” 关早没有做声,因昨夜整宿未眠,他眼下青黑明显。 此时离近了些,唐喻心也看清了他糟糕的面色,不禁再次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他不来,啧,千载难逢。” 萧晏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待说些别的,把这话题岔开,却听见后方乌泱泱的人堆里传出些异样的动静。 “我说你这姑娘,挤什么啊!” “呵,一个小姑娘家,力气倒不小。” “嘘!快别说了,你看她穿的什么?” “这个颜色的衣服……她是小昆仑的人!” “小昆仑总算来了吗,怎么就她自己啊?” 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行色匆匆,自看台后方左右推搡着,费力地挤过来。 众人一见着她,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坐在徐定澜身侧的周成赋自然是开心的,起身唤道:“兰喜妹妹!” 青雀白他一眼,直接绕过,径自走向剑林的方位。 昨日众人见着她时,她还是身缠绷带,一瘸一拐,行动不便,此刻竟已身姿矫健,毫发无损,力气大到能把一众凡人挤得东倒西歪。 萧晏犹疑地开口:“青雀姑娘,你……” 静坐多时的萧厌礼猛地用腿撞他一下,拦下他这“多余”的话。 对萧厌礼而言,此刻任何人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他只对青雀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行事。 青雀会意,立时作出一副愁容,朝着主位方向高声大喊:“禀报盟主,大事不好了,我们小昆仑出了一桩大丑事!快去看看啊!” 她口口声声是禀报玄空,实际上巴不得所有人听见。 果然看台上立时炸开了花,仿佛在热油锅里倒了一碗清水,人声鼎沸。 人性如此。 倘若一件事说得明白,例如“掌门死了”“齐家父子反目”等等,虽众人虽然也会震惊,但不至于被勾得心痒难耐、不上不下。 “大丑事”三字,便耐人寻味了。 仙门向来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如今像是被推开一道缝,露出仙风道骨底下的败絮,撩拨起世人的好奇尚异之心。 小昆仑到底出了什么“大丑事”,能让一个小姑娘花容失色,不顾体面地跑来求助盟主?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关早,这时猛然站起来,“我还当他们是心虚不敢来,原来是出了丑事,什么丑事啊?” 他不像萧晏,能第一时间留意许多细节。 此刻判若两人的青雀,不住冷笑的陆晶晶,交换眼神的崔锦心和齐雁容,泰然自若的萧厌礼……如萧晏所见,每个人都变得不同寻常,仿佛有所预谋。 可在关早眼里,只有齐家。 他巴不得齐家出尽洋相,现世现报! 玄空眉心动了动,也回头看向青雀。 哪怕这女子音量有限,方才只附近那几圈看客听得见,但此事稀奇,在交头接耳中传得飞快,一时间全场混乱嘈杂,盛况空前。 这两日因招云离世,玄空忧思过度,吐血昏厥,请了百里蔚然前往诊视,又留了陆藏锋等几个修为身后的掌门彻夜守着,不时以灵力调息,这才恢复些气力。 此刻他撑着病体,眼神也不免透出些疲惫。 离火忙道:“师尊息怒,弟子这就将那女子拿下。” 玄空却抬了抬手,缓了口气道:“去看看。” 仙门既尊崇玄空为盟主,自是对其言听计从,有他镇着,其他宗门便不敢妄动。 仙门这里没动静,凡人便更不敢造次。 因此众人只是逞口舌之快,却一个也没有离席。 只消离火去探明缘由,回来禀报,一切按部就班,并不影响接下来的演武决战。 可是陆晶晶却站了起来,一拍早就跃跃欲试的关早,“玄空师叔都发话了,走,看看去!” 此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惊讶于陆晶晶的任性妄为:盟主吩咐他的弟子,与你何干? 这和“假传圣旨”有什么区别? 可是关早气血上头,压根不管这个那个,当即大吼一声“好”,原地跃起,跳上剑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冲,顷刻间,身影便在客舍方向缩成微尘大小。 陆晶晶也紧随其后,拉着青雀御剑而起。 哪怕陆藏锋接连唤了好几声,她头也不回,在半空中快如一道闪电。 眼见离火面色沉沉,迅速跟上,陆藏锋唯恐他为难自家弟子,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对玄空说了声“盟主勿怪”,即刻御剑离去。 萧晏便去询问萧厌礼,语声既低且沉,“哥,你们……可是瞒了我什么?” 萧厌礼道:“别问,用眼睛看。” 萧晏无奈,只得应道:“也罢,我们走。” 萧厌礼却一口回绝:“不去,没兴致。” 萧晏深深看他片刻,“……那你稍待,我即刻回来。” 一旁的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等人见他要走,也赶忙跟去一探究竟。 事到如今,他们也生出些担忧来,虽说平素不待见小昆仑,但同在仙门,一荣俱荣,只望今日齐家闹出的动静不要牵连其他宗门。 熟人走了不少,一时无人打扰。 萧厌礼闹中取静,施施然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显出几分闲适,仿佛周遭不是乱哄哄的人潮,而是空空荡荡、被他包场的戏园子。 擂台上方,日明云净,万里长空尽在眼中。 连日来铺谋设计,谈不上算无遗策,却也精益求精,大到伙同叶寒露给齐家父子下药,为小昆仑送上一个惊世骇俗的丑闻,小到给陆晶晶夹菜暗下解药,避免她误食祁晨给的东西耽搁正事。 桩桩件件,如履薄冰,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 周围看客按捺不住,已有不少人开始退场,跟着那几道御剑离去的身影跑走,唯恐动作慢了被拦下,再没热闹可看。 一时间乱了章法,湛至大师忙不迭地唤来常寂,师徒张罗着维护秩序,封锁消息。玄空则始终背对众人,一语不发,神情不明。 今日的论仙盛会,显然是难以继续了。 各派掌门也不再干坐着,吩咐在场的弟子前去帮衬,权当为大琉璃寺增派人手,不多时,看台前排便更加寂寥。 只是蓬莱山还剩一个弟子,坐在原地没有动。 萧厌礼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但他还是望了过去。 天鉴眉垂目合,危襟正坐,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因不是什么罕见的经文,从口型上,依稀可辨寥寥数语,乃是“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他念的是道家的《清静经》。 萧厌礼微微一愣,随即撤回目光。 这经文里还有一句话: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清静实可贵,但接下来,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厌礼起身离席,此时仙门已开始阻拦看客乱窜,避免风声扩大。 但夹道的弟子们瞧见这张脸,只当他是萧晏,纷纷见礼退让。 萧厌礼毫无阻碍地退出场外,却并没有像旁人那般,直奔小昆仑的客舍隔岸观火。 看热闹的人足够多,如今只怕挤都挤不进去。 何况一路上时不时有人将来龙去脉口口相传,只言片语中无不包含“乱1伦”“下作”“禽兽不如”“齐家父子真恶心”等不堪入耳的侮辱词汇。 一天下来,到处兵荒马乱。 直到几个时辰后,众人才面色各异地回到客舍,提及今日所见,个个讳莫如深,像是吞了苍蝇。 其中却不见关早的踪影。 后来,萧厌礼才从陆晶晶口中,得知关早的动向。 听闻,关早是第一个闯进小昆仑院门的,他前一刻还一招打退拦路的小昆仑弟子,所向披靡,下一刻便被房中景象吓得落荒而逃,脸色蜡黄,疯狂呕吐。 听闻,关早后来如同中邪了一般,瞪着眼不断重复“天光乍破”至关紧要的那段疑难招式,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强行驱散一些不堪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