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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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快餐店那个被自己盯了半天的、剩着三块鸡翅的餐盘。 原来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饿出来的,建出来的。 是有人用了整整一辈子,从废墟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那,”他轻声问,喉咙有些干,“如何从什么都没有,变成如今?” 温暖歪头想了想,她掰起手指:“嗯,先种田,让所有人有饭吃,这个叫土地改革,我背过,考试要考的。” “然后造东西,衣服自己做了,电视自己做了,高铁也自己做了。” 她想了想,补充:“就是本来要跟别人买,后来自己会了。” “跟外国嘛,”她挠头,“就是把我们的东西卖给他们,他们的东西卖给我们。” “我爸爸说这叫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她越说越乱,手指掰不过来,最后干脆放弃,挠头: “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多人很努力很努力,努力了七十多年,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理所当然的道理。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低头,再次看向膝盖上的地球仪。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此刻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七十多年前,这里满目疮痍。 七十多年后,这里的孩子可以因为妈妈不让我养仓鼠而哭一整节自习课。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天按过计算器、转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生在七十年前,房子是塌的,田里没收成…… 他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过很多书,会写很好看的字,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 但这些,在没饭吃的时候,有用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不安地抠恐龙抱枕的眼睛。 她小声唤:“张白圭?”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轻轻转动了膝盖上的地球仪。一圈,一圈,雄鸡转过去,看不见了,又转回来。 温暖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把数学练习册当课外书刷、三小时不抬头也不累的小古板,好像在想一些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把恐龙抱枕推过去一点,让凉的那边也贴着他手臂。 “喂,”她小声说,“你要是生在我们那会儿,肯定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建设者。” 张白圭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学东西超快呀,而且你从来不喊累。” 她想了想,又补充: “而且你还会教别人,你编的那个拼音书,以后肯定能帮很多很多小孩认字。” “那你就是种树的人,种还是超大一片森林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见了那片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但她就是相信一定会有的森林。 张白圭看着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地球仪上,落在那片形状像雄鸡的土地上。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也许真的可以种点什么。 “多谢。” 温暖眨眨眼:“谢啥?” 他没有解释,他又转了一下地球仪。 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 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然后低下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这片七十年前还满目疮痍、七十年后已经可以让孩子为仓鼠哭一节课的土地,描进了心里。 隔天,张白圭:“温暖,我有一事相求。” 温暖正抱着苹果啃,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她抬眼看他一秒,又低头啃了一口:“嗯嗯嗯?” 张白圭:“过几天,我需回县学读书,出入恐不便。” 温暖眨巴眼。 “故想,趁如今尚能常来,多学些。你的一至四年级课本,我已尽阅。” 温暖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三本被翻得边角微卷的课本,又抬头看了看张白圭。 就一周,这个人用一周学完她四年的课,而且她四年级数学才考87。 她默默把苹果咽下去,决定暂时不思考智商差距这打击人的话题。 她挠头:“所以,你是想要新书?” “是。”张白圭点头,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素色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温暖凑过去看,里面是一锭银子,灰白色,不规则,底部有蜂窝一样的小气孔。表面没有那么亮,反而有种被摸过很多次的温润。 温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凉的、硬的。 “这就是你们古代的银子啊?”温暖挺好奇的。 “然。”张白圭认真道,“此乃我历年节余之墨仪、诗会赏银。” 他难得有些局促:“不知可够购书?” 温暖张着嘴,看着那锭银子,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两银子等于多少钱? 不知道。 明朝和人民币怎么换算? 不知道。 “你等等,”她抓起手机,点开百度,语音输入: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 语音识别:“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搜索结果跳出来。 “明朝一两银子,大概能买,呃……”她盯着屏幕,数字在跳,她脑子没跟上,抬头看他:“反正就是很多钱,我们这的书,一本才二三十块。你这银子……” 她掰手指,“够买,好几十本?一百本?反正很多很多。” 张白圭嘴角微扬。 温暖却忽然蔫了:“可是,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一愣:“为何?” “我们这不用银子。你看过的,我们用手机支付,微信、支付宝、刷银行卡、扫二维码,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低头。他看着那锭自己攒了三年,从各种诗会奖品和长辈赏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当。 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轻轻把银子放回布袋,抽紧系带,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很稳,袖口沉了沉,他没再摸它。 温暖愣住了,她凑近看他表情:“你不难过呀?” 张白圭摇头:“不难过。” 他把袖口抚平:“此银非无用,只是此处不用。” “它仍是钱。我带回去,仍可买纸、买墨、买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残本。” 他说得很平静。 温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有时候十块钱零花钱掉了,能难过一整天。 张白圭把银子收好,没有再多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怕她担心似的,说:“温暖,你不曾穷过,是好事。” 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明明他才是那个银子花不出去的人,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自己? 张白圭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口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的那种笑。 温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憋回去。然后她伸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吃苹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然后她笑了,吸了吸鼻子,跳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蹲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把一堆旧杂志、过期挂历、不知道哪年买的拼图盒子扒拉到一边。 张白圭站在旁边:“找什么?” “马上、马上。” 她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张卡,塑料的,天蓝色。 她得意地举起来:“看。” 张白圭接过来,卡片正面印着几行字: 首都图书馆·少年儿童借阅卡 姓名:温暖 有效期至:20xx年12月 右下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圆脸,齐刘海,门牙还缺一颗,笑得灿烂。 张白圭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轻声问:“这是何物?”借阅?是借书? “借书卡。”温暖把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条码,“我爸爸帮我办的,凭这个,可以去图书馆借书。” “不、要、钱。” 张白圭抬头:“不要钱?” 温暖理直气壮:“对呀,图书馆的书,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借,不用花一分钱。” 张白圭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又抬头。 “谁都可以?” “对,不管大人小孩、本地人外地人、有钱没钱,拿着身份证或者借书卡,就能进去看书。” 她想了想,补充:“流浪汉也可以进去,夏天热了进去吹空调,冬天冷了进去暖和,不赶人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天蓝色的卡片。 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过很多次。照片里的小姑娘缺着门牙,笑得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