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乔恪将他扶起来。 屋内围了一圈人,伙伴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看应夷拜堂,应夷听见有人小声传话:“铁五回来啦!” 应夷下意识地抓乔恪的手,但烧火老头喊:“拜父母——” 他转过身去拜高堂。 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铁五在外头喊:“大公子——” 少年沙哑又尖锐的声音像一道利刺,扎入应夷心中,他感觉胸口发闷,眼泪瞬间翻涌上来。 不能哭,他告诉自己,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流眼泪。 但他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乔恪看出来他的紧张,轻声说: “玉茗。” 他的话被烧火老头的声音压下了,拜完父母拜什么?应夷努力在心中回想。 夫妻对拜。 他想起来了,这是最后一拜,礼成,他们就成亲了,他就永远不会与乔恪分开了。 一刹那万籁俱静,耳边只有乔恪轻如叹息的一句: “玉茗。” 少年高亢的嗓音撕破寂静: “大公子!乔大人来啦、不是、他带着金吾卫来啦!” 应夷猛地直起身子,下一刻,一只手轻轻压住他的脖颈。 “拜。” 是乔恪。 他的声音温和又不容置疑,应夷拜下去,听见院外马蹄与脚步声错杂。 他听见乔勉的声音。 “你向来有主见,这种事情上却优柔寡断,如今我替你做了决定,陛下圣明,如果你交出那个蛮族人,陛下可以既往不咎!” 乔恪说,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没人能带走他,除非我死。 金吾卫高喊:“进去搜!”,姬献要抄了乔府。 应夷还跪在地上,他起不来,盖头下,汗水淋淋地落下来,他跪在地上,感到头晕目眩,还想吐。 铮然声响,是乔恪抽出了断水剑。 而后有人高声喊:“他杀人了!” 乔勉的声音因为气急而发颤:“乔恪!你疯了!” 兵戈之声充斥在应夷脑海中,杂乱的马蹄声催命似的一下下敲在他心上,应夷抬起头,却什么都看不见,隐约听见远方的炮火声,那是城破时的悲鸣。 他听见铁五在外面大喊:“不许伤大公子!也不准带走玉茗!” 人声嘈杂,应夷极力忍着不让自己流眼泪,他想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天旋地转间,他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夏夜,草原重骑踏碎了月光,应四来了。 应四来找他了。 应夷绝望地想,应四就要来了,他翻过了大玉山,又屠了城,很快就要找到自己。 他会杀了自己的。 应夷听见狼嚎,一抬头,幽绿的狼眼就在眼前,他本能地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感觉到冷。秋风送来血腥的气息,有人撞开了门。 应夷哆嗦着朝后退去,却撞到了桌椅上,退无可退。 黑影笼罩下来,有人抱住他。 “玉茗,是我。” 是乔恪。 应夷胸口起伏,刹那间泪如雨下。 “没事了。”乔恪喘息也很急促,他极力稳下声音,隔着盖头亲吻应夷的额头:“没事了。” “我们已经拜过堂,成亲了。”他抱紧应夷:“没人能伤害你。” 他被乔恪牵了起来,心慌意乱,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 萧瑟的秋风卷走了他的盖头,夜已经深了,他在火光和废墟中看见铁五的尸体。 应夷踉跄了一下,不明白地看着乔恪。 乔恪攥着盖头,说不出话。 应夷抬眼看去,又看见厨娘的尸体,还有烧火的老头,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金吾卫中间。 水塘里翻上来几具尸体,是他的玩伴们。 乔枭站在不远处,手中的双刀还在滴血,难过地望着他。 姬昭也杀了人,他必须离开了,姬献不会放过他的。 血色蔓延到应夷脚下,与他的婚服融为一体,他站在火光中,摇曳的火苗映着婚服上游走的金线。 应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点力竭的气声,他痛苦地蹲下身,眼泪与汗水流进口中,他张着嘴大口喘息,却仍然觉得窒息。 乔恪上前来牵他,应夷的指尖从他手心中滑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31章 大狱 乔恪与乔勉大吵一架,到了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逆子!大逆不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肖的儿子!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 乔恪已经跨出门槛,闻言转身,同样怒道:“我说过,想带走玉茗,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 乔恪脚步一顿,像是被一支利箭钉在原地。 隗瑛扑上前拦住乔勉,声音涩而尖锐:“别这么说!” 隗瑛的泣声伴随案几被掀翻的巨响,瓷器碎裂一地,旋即传来乔勉剧烈的咳嗽声,他在屋里,恨铁不成钢: “你就让天下人将你骂死!你这么做,遗臭万年!天下文人都该以你为耻!” 乔恪回府上的时候,应夷刚睡醒。 乔恪端来热汤,声音发哑,却依旧温和: “醒了?喝点汤吧,我喂你。” 应夷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沉默不言。 下午,乔枭来了。 “你爹气倒了,起不来床,你娘担心的不得了,又担心你,让我来劝劝你。” “姑母也觉得应当把玉茗交出去么?”乔恪问。 乔枭叹了口气:“当然不,他拜过我,怎么也算是我的孩子。但皇帝那边,你又能如何解释?他不会听你的,他一定要你把玉茗交出去。” 乔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低而模糊,应夷坐在屋内发愣。 “我会一辈子养着他、对他好。” “你不能把他圈养在乔府,一辈子不让他出门。”乔枭说。 乔恪不再说话了。 金吾卫大闹乔府,关于应夷的身世流言四起,雍都里都说他是蛮族人,郑肃立咬定了他是蛮族的细作,并且对于狼王来说尤为重要,否则为什么狼王数次南下只为了找他。 乔恪坚持着不肯让步,以郑肃立为首的党羽抨击乔恪,乔恪的声望急转直下,朝野上下斥责他胸无大义,郑肃立趁机弹劾他通敌叛国。 姬献大怒,顺水推舟,立即将乔恪下狱。 应夷吓坏了,夜里下起了雨,满城萧瑟,应夷在暴雨中狂奔,值夜的金吾卫发现了他。 “什么人!站住!别跑!” 高头大马穷追不舍,火光明灭,朱红色城门横在他面前,庄严巍峨。 应夷慢慢地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雨珠落在他眼睛里。 他想去找乔恪,但乔恪在诏狱里,他连皇城都进不去。 夜色深深,暴雨如注,火把摇摇晃晃,金吾卫勒马在他面前。 应夷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厚重的城门上,退无可退。 金吾卫压着刀,厉声问:“擅闯皇宫,你是什么人!” 火把在应夷面前晃动,照亮夜色一瞬,值守的金吾卫认出了他:“你是那个……” 应夷扭身想逃,但轻而易举地被擒住了,士兵朝身后的金吾卫喊:“我找到了!他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沉重的城门向两侧推开,一队侍卫护送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隆隆的车轮声轧过了他的声音。 应夷挣扎着,听见为首的侍卫问金吾卫:“这是何人?” 金吾卫答了话,侍卫向马车内回话,而后转回头:“这人交给我们吧。” “可是……”金吾卫有些犹豫。 侍卫推出了刀,寒气凛然。 金吾卫喉头滚动一下,松了手。 应夷摔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湿漉漉地滴水,夜色中,有人站了他面前。 身旁的金吾卫侧身避让:“大人。” 应夷抬起头,在暴雨中看见姬昭的眼睛。 “你想去找乔恪?” 马车里,姬昭问他。 应夷抽着气,他害怕姬昭,又不会中原人的礼数,只是哭。 姬昭把他带回了府,应夷换了干净衣服,阿临又点起香。 奇异的香气围绕了应夷,应夷有些担心,强撑着不敢睡。 “睡吧。” 姬昭的声音沙哑而温沉:“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见乔恪。” 应夷站在昭狱门口的时候,只觉得里头阴风阵阵,鞭子与锁链的声响混杂着愤恨的怒骂,嘈杂不堪。 一想到乔恪在里面,应夷又掉下眼泪,拽着姬昭的袖子,和他走进去。 里头阴暗又潮湿,血水与污渍把墙壁沁成深红色,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应夷惶惶不安,直到姬昭停住脚步。 应夷扑上前,看见里边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穿着囚服,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应夷说不出话,只能奋力地拍着栏杆,听到声响,乔恪费力睁眼,沙哑的声音因为惊诧而走调:“玉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