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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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夏的胸口发紧, 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掏空。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却清晰。 陈夏没有回头,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看起来,你很苦恼呢。”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温和。 陈夏慢慢转过身。 果然。 天台另一侧,另一个陈夏站在那里。 她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风吹起她的发, 露出那张与陈夏一模一样的脸,却因为眼神而显得陌生。 偏执、幽暗、像深井里的水,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让陈夏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就是她。 那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 将阮枝推下楼,跟踪阮枝,跟踪自己,在阴影里窥视一切的存在。 “你有什么目的?” 陈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面对一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她只觉得生理性的排斥,以及一种似乎被窥视、被复制被替代的恐惧。 任谁在世界上看到另一个“自己”,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另一个陈夏却笑了。 “你的感受,我很理解。”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也觉得很膈应。” “不过——”她向前走了一步,“陈夏,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陈夏立刻否认:“我不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至少,我不会伤害阮枝。” 另一个陈夏轻轻摇头。 “我也不想伤害她。”她叹息似的说道,“真的。起初,我只是想取代你而已。”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错了。”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陈夏,“我低估了阮枝对你的爱。” “她宁愿为你去死。”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 陈夏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你呢?”她的语气开始带上锋芒,“你比她自私。” “你只是想让她一直陪着你、爱着你,填补你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而已。” “够了!” 陈夏厉声打断。 “不够。”她的笑意淡了,眼神却亮得可怕,“远远不够。” “我就是你。”她一步步逼近,“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 “我们都一样。” “自私、阴暗、可怜。” 夜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带着怜悯。 “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怪物。” “只要稍不留神,它就会被放出来,伤人,也伤己。”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让我想想——这个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在你心里长大的?”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尖锐。 “啊,对了。” “是你母亲跳楼自杀的时候。” 陈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被她反复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你骗了自己。” 另一个陈夏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骗自己说,她临死前对你还留有温柔。” “可事实上呢?” “那时候的她,早就精神失常了。” “她想拉着你一起死。” “她骂你、打你、拽着你。” “可你不想死。” 陈夏盯着陈夏,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拿起绿萝,砸破了她的头。” “她这才放过你,跳了下去。” 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她临走前,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你忘得掉吗?” 陈夏的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恨她。” 她继续道,“可你无能为力。” “你的父亲呢?” 她轻笑了一声,“对你不闻不问。” “他在那段婚姻里被互相伤害,精神被拖垮,身体也被拖垮。” “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功能。” “于是,这份恨,就转嫁到了你身上。真奇怪,为人父母,其实在心底总是暗暗恨他们的孩子。就像做子女的,也恨着他们的父母。” 她看着她,语气几乎温柔。 “真无辜啊,也真可怜。” 风再次卷起。 陈夏却在她逐渐激动的语气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像冰封的湖面。 她看着另一个陈夏,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忽然问: “所以,你想杀了我?” “取代我。” “占有阮枝。” 陈夏微笑。 “对。” 没有犹豫,没有否认。 夜风在天台上骤然加重,吹得两人衣角翻飞,仿佛连空气都在屏息。 陈夏却在这一刻,反而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终于拼凑齐了某个被反复拆解的真相。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对方,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动摇。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另一个陈夏眯起眼,像是在审视着她。 陈夏继续说道:“你是我,没错。” “你拥有我的记忆、我的恐惧、我的欲望,甚至那些我不愿直视的阴影。” “可我——不是你。”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拔高音量,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你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选择。” “正是那些选择,让我们分化成两个人。” 风声呼啸而过,天台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放任了心底的怪物。” “你没有再关上那扇门。” 陈夏的目光冷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于是,你变成了那个怪物。” 她顿了顿,语气却并没有半分轻蔑。 “可我依旧站在这里。” “我仍然选择不成为你。”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陈夏的表情,在那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悲伤,而是被戳穿后的恼怒,是被否认存在意义后的暴戾。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她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陈夏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意。 “你以为你的爱很高尚吗?” “你以为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就显得比我更干净?” 她冷笑出声,眼眶却微微发红。 “别自欺欺人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自私。” “一样想要被选择,一样害怕被抛下。” “我经历的,远比你多得、多得多!”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是我——” “如果你真的走过我走过的路,看过我的结局——” 她逼近一步,声音低哑而狠厉: “你未必,会比我现在更像个人。” 风声骤然炸开。 陈夏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麻。而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刻,她们之间,已经不再只是对峙。 就在这一刻—— 那个人猛地出手。 陈夏只来得及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夜色中骤然放大。下一秒,身体失去平衡,护栏从她掌下滑脱。 天台的边缘掠过视野。 风声在耳边炸开。 坠落的那一瞬间,剧痛如同撕裂一切的白光。 …… 世界在下坠中被拉长、溶解。 像一整片海忽然翻涌而来,深蓝色的水压住她的胸腔,耳边是空旷而遥远的回声。 她仿佛又站在夏日的尽头,潮湿的风裹着咸味,天光白得刺眼。 有绿色在视野里晃动。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被水浸得发亮,水珠沿着叶脉滚落,砸在地面,发出细小却清晰的声响。 青苔在阴影里疯长。 潮湿、滑腻、无声无息。 她想起那个夏天。 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全是雨前的闷重。 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近她的怀抱,呼吸轻浅而真实,脊背起伏,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兽。 她低头时,视线被泪水模糊,只能看见发顶、肩线,还有颤抖的影子。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雨落下来。 不是从天空,而是从身体内部。 那种痛像是被什么穿透了心脏。 不是尖锐的,而是绵长的、持续的,带着无法回避的失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