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盯着柯秩屿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刺眼的绷带,胸口那股因杀戮而翻腾的暴戾,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忽然向前倾身,手臂绕过柯秩屿的腰,将头埋在了对方未受伤的右肩颈窝处。 “累了。”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点模糊鼻音的倦怠,“让我缓缓。” 这是个极其依赖甚至堪称亲昵的姿态。 若被谷中任何人看见,恐怕都会惊掉下巴——那个平日里阴沉寡言、独来独往的挑水杂役萧石,竟会有如此……黏人的一面。 柯秩屿没有推开,甚至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落在萧祇汗湿的后颈上,指尖带着常年处理药材的微凉和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洞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上, “‘烈风堡’的酬金里,有株不错的‘雪参’,对你的内力有裨益。晚点我处理好,你睡前服了。” 萧祇没动,只是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贪婪地汲取着那混合着药香,独属于柯秩屿的气息。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从“影子”的阴冷狠厉中暂时脱身,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属于“萧祇”的疲惫与脆弱。 他知道,柯秩屿的“纵容”是无声的。 就像现在,允许他短暂的“撒娇”,不会过多追问任务细节,只以他自己的方式——配药、提醒、准备补品——来确保萧祇的状态。 而他,也早已习惯甚至依赖这种沉默的关切。 如同柯秩屿习惯了他每次“回来”后,这带着血腥气的拥抱和短暂的放松。 良久,萧祇才抬起头,眼底的阴鸷已被压下,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看向柯秩屿手臂的绷带,忽然道: “‘赤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几天别出谷。” “知道。”柯秩屿收起药瓶, “‘烈风堡’欠我个人情,少堡主醒了,放出话去,谁再动我,就是与烈风堡为敌。‘赤蝎’暂时会收敛。” 萧祇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人情保障”并不完全放心。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水洼边,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熟练地生火,将柯秩屿早已备好的饭团和一点咸菜放在火上烤热。 摇曳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晃动。 一个是药王谷里只医将死之人的杂役医师。 一个是黑市里专杀恶徒的“影子”。 而在无人知晓的石洞里,他们是彼此唯一无需伪装、可以交付后背与疲惫的——柯秩屿与萧祇。 “对了,”萧祇将烤热的饭团递给柯秩屿,状似随意地问, “听风楼那边递来新消息,说‘山河社稷图’的残片,可能近期会在襄州地下拍卖会出现。” 柯秩屿接过饭团的手微微一顿。 山河社稷图,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传说中蕴含惊天秘密或宝藏,引得无数人疯狂。 但对他和萧祇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值得注意的江湖异宝,与他们各自背负的血仇与身世迷雾,尚无直接关联。 他们追查,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惕——任何可能搅动江湖风云的东西,都可能影响他们蛰伏的计划。 “消息可靠?”他抬眼,眸中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锐利。 “听风楼只卖消息,不保真假。但价格不菲。” 萧祇啃着饭团,眼神在火光中幽深难测,“去不去看看?” 柯秩屿沉默片刻,缓缓道: “谷里药材清点,三日后开始,持续半月。刘医师点名要我协助。” 这是无法推脱的差事,也是极好的不在场证明。 萧祇懂了。 他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兴奋。 “明白了。‘影子’会去‘看看’。” —————————————— 三日后,襄州城,“暗香阁”。 这地方明面上是家颇为雅致的茶楼,后院却别有洞天。 每月逢五,子时之后,这里便是襄州乃至北境最隐秘的地下拍卖场。 往来之人皆覆面具,声线伪装,银货交割通过特制的木牌,不露真容。 萧祇戴着一张绘着血色残月的面具,静静坐在拍卖场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孤鸿”贴身藏于肋下特制的皮鞘,整个人气息收敛如石,与角落里堆放的陈旧屏风几乎融为一体。 拍卖已过半程,多是些见不得光的古董、秘笈残卷、或是某些门派“流失”的独门暗器。 萧祇耐心极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非金非木令牌——听风楼的信物。 楼主“拂柳夫人”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情报贩子,但消息的确值那个价。 她说残片会出现在今晚,那就一定会。 “……下一件,来历不明古卷残篇一份,质地特殊,水火难侵,上书古篆地形图样,似与传说中的‘山河社稷图’有关。 起拍价,黄金五百两。” 第15章 前途未明的未来 拍卖师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滴入滚油,场中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瞬间绷紧。 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台上那仅有两掌大小、颜色暗黄、边缘焦卷的皮质残片。 萧祇瞳孔微缩。 残片是真,但拍卖师的话藏了陷阱——只说是“有关”,并非确认。 且起拍价高得离谱,显然卖家或拍卖行自己也无法断定其真伪,意在试探与炒作。 “五百五十两。”前排一个戴着青铜兽面的人率先开口,声音嘶哑。 “六百两。”另一侧传来阴柔的嗓音,是个覆着白脸面具的人。 叫价不温不火地攀升,至八百两时,陷入短暂僵持。 显然,多数人持观望态度。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锤时,一个带着不容置疑慵懒韵味的女声,自二楼一间垂着珠帘的雅阁传出: “一千两。” 满场皆寂。 并非因价格,而是因那声音的主人——珠帘后隐约可见曼妙侧影,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杆,袅袅青烟逸出帘外。 “……拂柳夫人竟然亲自来了?”有人低呼。 萧祇心下微沉。 拂柳夫人亲自出手,要么这东西价值远超预估,要么……是饵。 果然,那白脸面具人冷笑一声: “夫人好阔气,一千一百两。” “一千五百两。” 拂柳夫人声音不变,甚至带了点笑意,仿佛加的不是黄金,而是石子。 兽面人和几个原本有意向的竞拍者皆沉默下去。 与听风楼比财力,不明智; 更关键的是,拂柳夫人现身,意味着这残片牵扯的水,比想象中深。 “一千六百两!” 白脸面具人咬牙,嗓音愈发尖利。 “两千两。” 拂柳夫人轻轻吐出这个数字,然后补了一句, “顺便提醒这位朋友,你怀里那三张‘隆盛号’的假银票,还是趁早烧了的好,留着烫手。” 白脸面具人身体剧震,猛地站起,又强自压下,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场。 显然被戳中了死穴。 再无竞争。 残片被装入一个不起眼的黑木匣,由侍女捧着,送往二楼雅阁。 拍卖继续,但气氛已迥然不同。 不少人目光闪烁,在残片、雅阁以及出口之间游移。 萧祇依旧未动,他在等。 约莫一炷香后,珠帘轻响,一名侍女端着空了的茶盘走下楼梯,经过萧祇所在的角落时, 袖口极轻微地一抖,一个裹着蜡丸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滚落在萧祇脚边的阴影里。 萧祇指尖一勾,蜡丸入手,触感微温。 他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又静坐片刻,才如同其他普通客人一样,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从容离开暗香阁。 萧祇确认无人跟踪后,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纸,上面以娟秀小字写着: “残片为饵,真品三日后抵襄,走‘水路’,‘黑蛟帮’押送。 今夜事,幽冥府疑已察觉,慎之。” 末尾,画着一枚简单的柳叶印记。 果然是饵。 拂柳夫人高价拍下假残片,既是清理竞争者,也是向真正持有者传递某种信号,同时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以便浑水摸鱼。 而她将真品消息卖给萧祇,既是生意,或许……也有几分对这个少年的投资? 萧祇指尖窜起一缕内劲,将纸条震为粉末。 幽冥府……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周围。 他抬头望了望药王谷的方向。 柯秩屿此刻应该还在库房清点那些枯燥的药材吧? 想到那人垂着眼睫,一丝不苟核对账目的模样,萧祇心底那因拍卖会与幽冥府而升起的阴冷戾气,稍稍淡去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