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也不说。 也怕……隔着那么远,他收不到别的什么。 那些话他从来不说出口。 萧祇也不会问。 只是此刻,隔着两扇门的距离,他们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各自躺着,都睁着眼,都望着黑暗里某个模糊的方向。 明日还有绸庄要查,有密码要破,有那个不知名的“指定之人”要找到。 还有永丰票号那扇辰时三刻才能打开的门。 萧祇闭上眼。 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衣袋里那几个瓷瓶的轮廓。 ——他留的字,以后都会好好收着。 ———————————————————— 卯时,雨如期而至。 萧祇醒得比鸡鸣还早。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纸的细碎声响,手按在胸口衣袋上——瓷瓶还在,绷带还在,那块机巧阁的令牌也在。 昨晚柯秩屿说“怕你忘了”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腾了一夜,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 雨幕里,柯秩屿已经站在院中,撑着把油纸伞,正和老余低声说着什么。 他穿着那身深灰布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握伞的指节被雨水打得有些泛红。 听见门响,他侧过脸,看向萧祇。 “卯时三刻。” 他说,“绸庄辰时开,现在过去正好。” 萧祇没说话,几步跨到他伞下,伸手接过伞柄。 他比柯秩屿高半头,伞面顺势抬了抬,将两人都遮住。 柯秩屿由着他接过伞,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余在旁边笑眯眯地: “二位这就动身? 福瑞绸庄的赵掌柜是个明白人,该问的只管问。 听风楼那边,夫人今早已派人传话,说黑风岭的事她知道了,让萧小哥放心,公孙冶的人情记在账上。” 萧祇“嗯”了一声,伞往柯秩屿那边偏了偏。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走。 雨势不大不小,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马车慢吞吞碾过积水。 “公孙冶给的令牌,能用一次。” 萧祇开口, “他说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找人或递东西比听风楼在某些地方好使。” 柯秩屿走在他身侧,闻言点了点头: “存着,未必现在用。” “你昨晚去柴房,一个人?” 萧祇忽然问。 “嗯。” “狄府的人没发现?” “雨大,天黑。” 柯秩屿语气平淡, “周婆子支开了后院的护院。” 萧祇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说你一个人去太冒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柯秩屿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那股“他一个人涉险而我却不在”的焦躁,还是从心底蹭蹭往外冒。 “……下次叫上我。”他闷声道。 柯秩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少年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盯着前路,耳朵却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应声,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和萧祇并得更齐。 福瑞绸庄在城南柳叶巷尽头,三间铺面,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发黑,看起来像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店。 萧祇和柯秩屿进门时,柜台上只有一个伙计在拨算盘,见有人来,懒洋洋抬眼:“客官买布还是定衣裳?” 柯秩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边缘有一道细痕,是昨晚老余给的暗号。 伙计眼神一变,立刻堆起笑: “二位楼上请,赵掌柜在后院候着呢。” 后院比前铺宽敞,几口大染缸摆在角落,飘着淡淡的靛蓝味。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缸边查看布匹颜色,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两位就是老余说的客人?” 赵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祇脸上顿了顿——萧祇的阴翳气质太过明显,很难忽略, “进来喝茶。” 他把两人让进后堂,亲自倒了茶,开门见山: “周婆子说的那个包裹,我记得。” 柯秩屿抬眼: “掌柜见过?” “不是我经手的,是我那大徒弟。” 赵掌柜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柳夫人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鬟来店里,指名要我大徒弟接的单。 包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包好之后,春杏当场就取走了,没留下任何存根。” “令徒现在何处?” “死了。” 赵掌柜声音低沉, “半个月前,说是回乡探亲,路上遇了匪。 尸体都没运回来。” 第40章 鸳鸯成双的彩头 萧祇眼神一冷。 半个月前,正是柳芸开始谋划劫货的时候。 “有人灭口。”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没接话,只是问赵掌柜: “令徒生前,可曾与旁人提起过那包裹的事?” 赵掌柜沉默了一下,忽然起身,走到后堂角落的柜子边,打开锁,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我这徒弟有个习惯,但凡经手的特殊物件,他都会在账册最后一页记一笔,只记日期和暗号,不记内容。” 他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行, “你们看。” 账页上,一行蝇头小楷: “九月初七,柳,绢一匹,鸳鸯锦。” 萧祇皱眉:“鸳鸯锦?” 赵掌柜苦笑: “我也看不懂。 鸳鸯锦是本店卖得最好的一种锦缎,花色喜庆,多是办喜事的人家买。 柳夫人要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问: “鸳鸯锦可有别的说法?” 赵掌柜一愣,想了想: “倒是有个老规矩,老辈人办喜事,女方家的陪嫁里会放一匹鸳鸯锦,取‘鸳鸯成双’的彩头。 但柳夫人……她嫁进狄府多年,女儿都十几岁了,总不会是自己用。” 萧祇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他脱口而出: “陪嫁?” 柯秩屿看向他。 “柳芸的亲生女儿,狄府二小姐狄莺。” 萧祇语速极快, “周婆子说过,柳芸最上心的就是她这个女儿。 狄魁想把狄莺许给幽冥府某个头目的儿子做续弦,柳芸明面上答应,私下一直拖着。” “所以,她给女儿准备陪嫁,合情合理。” 柯秩屿接道, “但陪嫁之物,为何要如此隐秘,还特意灭口知情人?” 赵掌柜听得心惊,插嘴道: “二位的意思是,那包裹里的东西,根本不是锦缎,只是借鸳鸯锦的名头藏着?”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永丰票号的保险柜,需要本人或指定之人。” 柯秩屿缓缓道, “如果柳芸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她会不会……” “把‘指定之人’写进‘陪嫁’里,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 萧祇接过话, “那个最信任的人,就是她女儿?” 赵掌柜已经不敢往下听了,连连摆手: “二位,这事儿太大了,小店小本经营,实在不敢掺和。 你们问的我都说了,旁的……” “多谢。” 柯秩屿起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今日没来过。” 赵掌柜连连点头,把银子推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老余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二位走好,走好。” —————————————— 出了绸庄,雨还没停。 萧祇撑着伞,和柯秩屿并肩走在巷子里。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走了半条巷子,柯秩屿忽然停步。 “狄莺现在何处?” 萧祇想了想: “狄府内院,柳芸死后,她被狄魁送到城外一处庄子上‘静养’,实则是软禁。 狄魁怕她知道太多。” “多久了?” “七天。” 柯秩屿沉默片刻,看向萧祇: “你想去庄子?”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点头。 “她未必肯说。那是她亲娘留的东西,她若知道柳芸的死……” 柯秩屿没说下去。 柳芸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虽然当时是柳芸先动手,虽然那女人满手血腥、死有余辜,但对狄莺来说,那是她亲娘。 萧祇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眼神暗了暗,却没退缩: “总要问。不问,线索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