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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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刚清完场,那股子血腥气还没散,混着毒药特有的甜腻,闻着让人反胃。 殷曌看了眼地上的血,蹲了下去。她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 “漠北的狼毒草,兑了南疆的金线蛇胆。这帮人,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暗卫统领影七单膝跪地,声音紧绷:“殿下受惊。公子那边已经得了信,此地不能再留,请殿下即刻移驾。” 殷曌站起来,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移驾?往哪儿移?出了这门,我是谁?一个到处流窜的逃犯,还是个已经被灭了口的死人?” 她扭头看向影七:“本宫就留在这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殷曌打断他,“第一波是来灭口的,第二波,就该是来‘救人’的了。或者说,是来看看我到底把嘴闭紧了没有。” ------ 雍京的秋天,风里裹着桂花香,可闻着闻着,总觉得那香味底下压着一股子血腥气。 林深刚下朝,轿子还没拐进朱雀大街,就听见前面乱了套。 “报——!” 一声嘶吼,一个黑衣驿卒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着宫门来了。那是八百里加急的烽火令,除了边关告急,就是宫里出了天大的乱子。 林深撩开轿帘,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轿前,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相!西南急报!成都府……说、说当年那位早夭的殿下,没死!” “啪!” 林深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应声而断,珠子滚了一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瞬间裂了缝。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深藏不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说什么?给本相说清楚。” “说是当年的皇子流落民间,现在在西南现身了!县令李德昌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灭门了!十七口,一个都没活!” 小太监话音没落,林深已经推门下了轿。 他没回府,也没进宫,直接去了禁军大营。 半个时辰后,林府书房。 林深一个人坐在黑影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早夭的皇子……”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这消息太毒了。 殷曌去查案,那是储君的本分。可她要是认了自己是“失踪的皇子”,这大殷的天下,到底算谁的? 林深不怕她查贪腐,也不怕她削权,他甚至不怕她杀几个林家的人。 他怕殷氏宗族内乱,怕西南王那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有了起兵的借口,怕这雍京百年的基业,真应了那句谶语,三世而亡。 “殿下啊殿下……”林深闭上眼,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臣千方百计拦着您,就是怕您去碰这西南的浑水。您为什么……非要往这火坑里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来人。”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里。 “去西南。”林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殿下。” “要是她还好好的,绑也得把她给本相绑回来。要是她已经……已经认了那‘皇子’的身份。” 林深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格杀。”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年,这雍京的秋天,仿佛格外的冷。 那盘棋,殷曌终究还是给掀了。 ------ 皇宫,东暖阁。 姜姒把那封密报狠狠砸在秦彻身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都怪你!秦彻!都怪你把她纵得无法无天,这是大殷的天下,不是她殷曌一个人的狩猎场!” 姜姒猛地往前一步,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为了查个案,她竟然拿自己的身世做饵?她知不知道,‘双生子’这三个字是多少人的逆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拿命去赌!” “为了保住这江山,为了护住他们兄妹俩,朕这十八年,一面都没见过晏清!朕连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朕把他一个人丢在西南,如今倒好,成了曌儿的诱饵!” 秦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殿中,任由她砸。等她砸完了,他才上前把浑身发抖的妻子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陛下息怒。是臣……纵着她了。” “可陛下,曌儿像谁?她那股子疯劲儿,像臣,也像你,你当年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不也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过来的吗?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赌,你能把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也去试试水深火热?” “你闭嘴!”姜姒在他怀里狠狠拧了他一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刷地白了:“坏了,林深那边……” 她猛地推开秦彻,对着外头尖声喊道:“来人!立刻宣林深进宫!快!” ------ 不到半盏茶,林深匆匆赶来。 姜姒迎下台阶,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林深,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林深,”她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暴怒,反而透着一股疲惫,“曌儿三岁由你开蒙,是你手把手教她识字,教她治国,教她权谋。” 她顿了顿,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孩子在朝堂夹缝中求存的模样,声音低哑下来:“这些年来,她夹在文臣与女官之间,左支右绌,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林深心头一颤,喉头有些发紧。 姜姒盯着他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朕当年答应过你,不干涉你的教导。你也答应过朕,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都会保全曌儿。哪怕……哪怕舍了晏清,哪怕要把这雍京翻过来,哪怕你林家全族陪葬,也要保她活着。” 林深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一边是皇子,一边是太女。女皇这道旨意,是要他在关键时刻,弃车保帅。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