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文网官网 - 玄幻小说 - 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恨情仇)在线阅读 - 第二十四章撤掉侍卫

第二十四章撤掉侍卫

    东柏堂前的青石板长道,早已被厚雪彻底掩埋。天地茫茫,尽是一片死寂的素白,连风都似被冻住了,沉哑得发不出声响。

    高澄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外披墨色狐裘大氅,掀帘步下马车。寒风卷着雪沫簌簌扑面,掠过他俊美的脸。他冷锐的目光扫过门庭,下一瞬骤然凝住,牢牢锁在门边伫立的元玉仪身上。

    她孤零零立在风雪中,未披半件御寒之物。肩头积了一层雪霜,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不知她已在这寒天雪地里等了多久。

    目光相撞的刹那,元玉仪眼底攒了数日的期盼与焦灼瞬间炸开,旋即又被滔天的怨怼淹至窒息。他还未及吐出一字,她已猛地转身,朝后院深处奔去。

    高澄僵立风雪中,心口骤然一紧。他是渤海王,此刻侍从环立,众目睽睽,他不能失态。

    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他强压下翻涌的慌乱,依旧端着一身威严,缓步跟了上去。

    元玉仪捂着脸一路哭着往前狂奔,泪水模糊了双眸,辨不清前路。刚奔至后院转角处,脚尖猛地绊到凸起的青石棱角,身子瞬间失衡,一声压抑的惊呼还未出口,便重重栽倒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坚硬石棱上,刺骨钝痛瞬间炸开。

    殷红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压抑数日的哭声骤然崩决,眼泪汹涌,和着血一起往下流。

    四周卫兵骤然惊住,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侍卫侍女们吓得屏息凝神,看着往日被大将军捧在掌心的琅琊公主此刻像只受伤无依的小兽蜷在雪地里,额角带血,一个个低头垂目,憋得面目扭曲,肩头微耸。

    高澄快步上前,看到她额角的血时,瞳孔骤然一缩。他毫不犹豫半蹲下身,伸手便要将她抱起。

    “你别碰我!”

    元玉仪猛地偏过头,声音哽咽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抗拒。鲜血又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睫毛上,凝成一滴殷红的血珠,颤了颤,落在雪地上。

    高澄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不是愤怒,是震惊。他掌权至今,无一人敢有半分违逆,可此刻她蜷在雪地里,额角带血,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他下意识想训斥,那股怒意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她眼角那滴混着血的泪珠压了下去,心口堵着一团从没尝过的涩。

    周遭侍从吓得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对大将军说话,更没见过大将军被这样对待之后居然没有发作。

    未等高澄开口,元玉仪的声音从雪地里响起,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你有冯翊公主,蠕蠕公主,还有王府里数不清的姬妾。你想留谁便留谁,想弃谁便弃谁。可我不一样。你有很多种选择,我只有你一个。你说我是琅琊公主,我就是;你说不是,我就不是。她们身后有宗族有依仗,我身后有什么?我连你都靠不住。”

    泣声碎在寒风里。话音未落,她攥紧拳头砸在高澄胸口。

    一拳。“你为什么不来。”又一拳。“骗子。”

    拳头落下的那一瞬,她自己先僵住了。

    她看见高澄眼底那抹震惊,心底倏地窜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她打了渤海王,她的手指蜷在他胸口,开始发抖,不是冻的,是后怕。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能盯着自己那只手,指节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从他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转身就走,不知道刚才那两拳会不会把她在他心里攒下的所有特别一笔勾销。她只是豁出去了。她装乖装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以为真的没有脾气。

    可她等了一场又一场雪,等来的是他在晋阳娶了柔然公主,等来的是他在王府陪着嫡妻儿女享尽天伦,等来的是他十来日连个口信都没给她。她等不下去了。她宁可把他惹怒,也不要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后面抱着他的睡袍缩成一团。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他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不是可以被当成一个不需要交代的人。

    片刻之后,眼泪无声地往下砸。

    庭院刹那死寂。

    这一瞬,高澄震惊的定在原地。

    普天之下,能碰他、斥他、罚他的,唯有父王一人。可刚才,她打了他。他看着她的拳头从他胸口滑下去,看着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在怕他。这比那两拳更让他闹心。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盯着那只手,盯了一息,然后伸手扣住。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那只冰凉发抖的手包进掌心里。她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拽入怀抱,脸颊深深埋进那带着凛冽寒气的狐裘绒里。暖意瞬间漫过全身,他双臂收得死紧,紧得近乎粗暴,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把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堵回去。

    他始终一言不发,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是在漫天风雪中死死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最后闭上了眼。

    雪落在两人肩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哭声闷在他胸口,撕心裂肺慢慢弱成细碎的哽咽。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高澄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寝殿,用脚带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过了很久,听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过回来陪我看雪的。”

    “现在不是在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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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漫进殿内,烛火在纱帐间摇荡,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明忽暗。

    元玉仪蜷在他怀中,嗓子已哭得沙哑。她偏头咬上他的肩,齿尖刺破肌肤,一缕腥甜漫入口中。她松了齿,低头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忽然安静了。

    烛火跳了跳,将那圈齿痕照得殷红,像一枚烙在皮肉上的印。她的手攥紧他的衣襟,浑身发颤,然后猛地推他——手掌抵在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力道更轻。他攥住她的手腕,她挣了挣,没挣开。

    喉咙里堵着哽咽,一个字都吐不出。她的身体在抗拒,脸却还埋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

    高澄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圈渗血的牙印,什么也没说,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颈窝。力道不轻,是那种“你哪儿也别想去”的蛮横。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虎口那层被弓弦磨破的薄茧上,来回摩挲。那里结着痂,粗粝而温热。他低头,嘴唇贴上她额角那道还在泛红的伤口,停了一息。不是吻,是触碰,像在丈量这伤口的深浅。然后他闭上眼,把她箍进怀里,比之前更沉。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戾,唇齿纠缠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指尖抚过她后背,轻得像安抚,重得像烙印。她还在推他,拳头抵在胸口,力道越来越弱,最后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一滴一滴,像窗外雪化成的水。

    他的撞击一次比一次重,像要把她凿进身下这张锦褥里。她的身体在迎合——虽然她恨自己如此,可还是不受控的想抱紧。

    她恨他让自己等了这么久,恨他们的身份注定此生彼此间要隔那么多人。

    更恨自己明明恨他,却还是在他抱过来的那一刻松开了拳头。

    这份恨和这份爱拧在一起,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高澄……”她哭喊着他的名字,指甲深深陷入他背脊。

    烛火跳动,映得彼此眼底碎影斑驳。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沙哑近乎破碎:“叫我阿惠。”

    元玉仪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瞬间停了。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眼底倒映的烛火,忽然笑了——笑里有泪,有恍然,有某种被打开又不知该如何合上的无措。

    “阿惠……”她小声唤他,一遍又一遍。

    高澄收紧手臂,在她收声的那一瞬把她重新摁进怀里。力道比之前更沉,像要把他这二十多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个少年,连同她此刻所有的脆弱,一起压进骨髓深处。

    她伏在他胸口,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缓而滚烫。

    她在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就僵了一瞬,第二声、第三声,她叫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慌,像在触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可他没有让她停。他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她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唤,每一声都像一根线,把他往她手心里又拽了一寸。

    高澄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放弃了一些自己之前一直坚持的东西。

    放弃了那些天在王府书房里死撑的冷静,放弃了“不去见她就能变回从前”的妄想,放弃了对自己说“她不过是个宠物”的自欺。

    他策马冲到她的门前又勒停,站在雪地里站到肩头积雪,最后转身回去——他以为那是赢。

    可此刻她蜷在他怀里,眼泪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他才发现自己竟有了软肋。

    炭火毕剥一声,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积成一汪温热的潭。

    殿外风雪呼啸,这偌大的邺城,这冰冷的东柏堂,只剩下两个人紧紧相拥的体温,和几声轻得像梦呓的“阿惠”。

    这次高澄在事后,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安宁——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不再找方向,就这么坐下来,燃起篝火,决定不再管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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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雪霁。

    天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交迭的锦被上。炭火还燃着,室内暖融融的,昨夜那场近乎毁灭的纠缠已经远了,只剩下彼此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高澄还睡着。呼吸沉缓,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松开。

    元玉仪侧躺着,用目光一寸一寸描他的轮廓——精致英俊,怎么看都不够。

    她轻轻拂过他肩头那个牙印,指腹蹭到结痂的边缘,又缩了回去。

    昨夜的事每个瞬间往回翻。她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廊下那些侍卫,怕是该听的、不该听的,怕是都听全了。

    她不是不知道——从她来到东柏堂的第一个夜晚起,他们就站在那里。

    她每一声压抑的喘息,每一次被高澄弄到失控的哭喊,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从来不提,只偶尔在她路过时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第二天替她打帘子时多低一分头。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羞耻——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面藏着的,不是恭敬,是心照不宣。

    她一直都知道,在东柏堂这座权力中枢里,她没有隐私,只有恩宠。而恩宠这种东西,可以被给予,也可以被收回,唯独不能用来要求尊重。

    她把这些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

    正想着,窗缝里飘进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人声。

    “昨晚那动静……咱们大将军,真是铁打的身子。”另一人嗤笑,话音压得更沉:“一边在后院周旋,一边扛着朝堂国事、柔然边患,换旁人身子早垮了。”

    “依我看,这叫为国捐躯。还是他们父子相传的差事。”

    “刘桃枝你找死!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昨晚折腾那么久,现在铁定醒不来呢。再说了,公主这一闹,哥几个魂都吓没了,松快两句都不行?”

    “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将军再厉害,终究还是年轻。”

    “所以说,美人关可比虎牢关难过多了。”

    闷笑声散在风里。

    元玉仪僵在枕上,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又羞又恼,悄悄抬脚,往高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高澄没醒,只是眉心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她窝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咬着唇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高澄才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元玉仪正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一缕头发,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她抬头,对上他还带着睡意的目光。

    高澄没答话,把人往上提了提,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比我醒得早。”

    “……睡不着。”他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自在,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元玉仪咬了咬唇,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阿惠……后院的侍卫,实在太多了。”

    “夜里月光亮的时候,他们的影子都映在门上。还有那些守在廊下的,连……哎呀,动静都能听了去。”她越说声音越小,整张脸都藏进他肩窝里,“之前你不在的时候,夜里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不自在……还有昨晚,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高澄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慵懒:“就为这点事,憋到现在?”他指尖戳了戳她的脑门,“既然嫌烦,那就都撤了。以后院门口只留两个轮值的,内院不让他们靠近。”

    元玉仪猛地抬头,眼中亮晶晶的:“真的?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高澄捏了捏她的脸颊,“往后东柏堂的后院只有咱俩,让你来去自由,不再顾那些规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抬手就能办到的小事。

    说完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重新摁进怀里。

    元玉仪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那你以后,要经常来。”

    “好。”高澄应得干脆,指尖拂过她后背的发丝。

    安静了片刻,元玉仪声音轻得像梦,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小心:“我以后……真的可以自由进出东柏堂了?”

    高澄闭着眼,呼吸沉缓,答得清晰笃定:“当然。出门还要带上公主的仪仗。”

    元玉仪怔了怔,轻声犹豫:“那样太高调了,会惹旁人议论……”话音未落,身侧人忽然微掀眼帘,眸色在晨光里沉得发亮,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应当:“怕什么。我高澄的女人,还怕人看?”

    元玉仪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甜甜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雪已经停了,一室暖意缱绻,连天光都柔了几分。

    高澄收紧手臂,心头那连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过是许她自由进出、撤掉那些多余的侍卫,于他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当年父王把东柏堂交给他时,曾指着廊下那些执戟的影子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应了。此刻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那句话从脑子里轻轻拂开,像拂落一片落在她眼睫上的雪。

    怀里人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匀净,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不再发抖的小猫。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再也没想那些撤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