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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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裴叙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妻子闷闷不乐地趴在榻上生闷气。 连他让人从宫中送来的傀儡银戏匣都扔在案几上没动过。 他忍着笑意走过去,掌腹轻抚她背脊:“谁又惹我夫人生气了?” 云楼埋在衾被里愤愤捶了两下床,结果发现自己连捶床的力气都没有,四肢一阵阵发软,生无可恋地捂住脑袋,连他也不理了。 裴叙坐在榻边叹气:“夫人一生气我便被连坐,真是无妄之灾。” 锦被下传来妻子的哼声:“我现在又使不上力气了,你高兴坏了吧!” 裴叙眉梢一挑,手臂从她腰腹穿过去,轻轻松松把人捞到怀里,团住她绵软手脚,眼里都是笑意:“当真?” 云楼气得哇哇大叫:“裴叙!你幸灾乐祸!你无耻!” “嗯,我无耻,我最喜爱这样柔弱可欺的夫人。” 他抱着她翻身压下,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着她紧实纤细的腰腹往下,低笑着亲她气鼓鼓的脸颊:“怎么办呢,好想把夫人绑起来,无所欲为。” 云楼在他身下又抓又咬,无异于狸奴挠痒。 裴叙逗了她一会儿,终于笑着将人抱起来:“好了,等药效过去我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像上次一样把你绑起来?”她才不上当:“你想得美!” 他幽幽叹气,看表情,还怪遗憾的呢。 妻子变聪明了,有点不好骗了。 今日难得无事,能陪她一起用膳。裴叙一直记得刚成亲时她说过,夫妻就是要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用饭的,所以但凡有一点空闲,他都会尽量赶回来陪她。 秋日肃杀,外头风声鹤唳的,裴叙知道她在府中也闷得无聊,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哄道:“等忙完这段时间,想不想去京郊的皇家温泉别院?” 她果然眼睛一亮:“皇家温泉?和我们之前在风平城泡的那个温泉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叙沉思片刻:“池子会更大一些,庭院也更幽深宽阔,园中有你喜爱的桂树,逛上一整日也逛不完。” 云楼顿时期待起来:“我想去!” “好。”他笑着摸摸她脑袋:“等忙完这件事,我们便去。” 云楼听他这么说,咬着玉箸又有点担忧:“如果独孤青一直不出现怎么办?” “朝中已下了他的通缉令。”裴叙不想让她操心这些,安抚道:“龙骧卫和我的人都在找他,他无处可逃,迟早会现身的。” 夏鸩最近也在提审李谵明,试图从他嘴里审出更多有关细刃的消息。 孤独青一直没现身,无非就是躲在细刃那仅剩的几个窝点里,等李谵明哪日招架不住吐出来,他也就藏无可藏了。 龙骧卫在左相府抄家时也找出一些李谵明勾结细刃的证据,他的暗室中有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图纸,其中有几处细刃在京中隐藏极深的暗桩,这两日已被龙骧卫查封,只可惜没能抓到独孤青。 前几日李谵明与裴叙在牢中对峙,承认了先太子之死与他有关。 这件事朝中许多李党其实并不知情。 但这桩惊天谋逆之案,到底涉及到哪些人,还需得彻查。 此事牵连盛广,不少朝官被革职查办,各自攀咬间,竟还扯出不少贪腐渎职案。 先太子旧案重审,新案叠加,三司连夜调阅卷宗,刑部半数书吏被抽去整理陈年档册,连带着看押的狱卒也调了两班去搬运物证。龙骧卫从白日就开始抄家拿人,持续到半夜,城中一片惶然混乱。 大理寺一个时辰前才来提审带走一拨人,喊冤的天牢中又安静下来。 此时的刑部大牢正是松懈之际,三道黑影趁守卫换班之际冲杀而入,脚步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直奔李谵明所在的牢房而去。 铁锁被劈开的同时,潮湿幽暗的天牢突兀燃起大片火光,早已等候多时的禁军和暗卫从各间藏身的牢房中围了上来。 陷阱已显,最前方那道脸戴面具的身影却并未停下动作,他动作奇快,刀法凌厉,握着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冲向靠坐墙角的李谵明,刀锋直取咽喉,鲜血飞溅到石墙,一刀毙命。 他们今夜不是来救人的! 独孤青竟是要灭口! 目的已达成,三人刀尖一翻,弓身扑向牢门。 禁军如潮水般从甬道两端涌来,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武功再高,在逼仄的牢狱之中,面对如此多披甲执戟的禁军也难以招架,不到半刻钟,三人便被挑飞武器,按倒在地。 甬道的禁军朝两侧让出一条路,裴叙缓步走来,而他身后,两名暗卫押着一身囚服的李谵明。 “李大人,看来你的指望要落空了。” 李谵明脸色铁青看着双手被锁跪在地上的独孤青。其实他并不指望他会来救自己,可他也没想到他竟还会来杀自己! 若不是裴叙用死囚替换了他,现在躺在那牢中被割开咽喉的就是他。 李谵明咬牙切齿:“忘恩负义的逆子!” 裴叙的视线落在那张被面具半掩的脸上,微微皱着眉。 他也没想到独孤青做事竟如此狠绝,他既已不在乎李谵明的命,更不可能交出燃犀的解药了。 只是今夜抓捕似乎格外顺利,裴叙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眼,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掀开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半张被火烧过毁容的脸,在这晦暗火影中犹如恶鬼一般,眼中却满是讥讽。 裴叙神情冷下来,手指探到他耳边,猛地一拽。 脸上的人皮面具猛然被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在泰安山上时,裴叙曾见过这张脸。 是血忌。 伪装被识破,他却笑起来,裴叙神色冷怒扼住他脖颈:“独孤青呢?” 血忌满眼挑衅,恶毒的声音像冰锥刺过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 用过晚膳后,云楼睡了一觉。 虚软的状态持续了两日,今日不减反增,身体甚至有些麻痹之感,大脑一片昏沉。也不知道司徒砚这次在这药中加了什么,快把她搞成一个废人。 云楼梦里都在骂骂咧咧,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突听屋外传来熟悉的鸟鸣声。 自从上次从阿尘口中得知照影逃走的消息后,她最近就一直在暗自打探照影的下落,让燕池帮着在京中留了一些只有她和照影才知道的暗号。 独孤青此人睚眦必报,照影要是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知他逃走时受伤没有,能不能避开细刃的追杀。 此时听到独属于她和照影之间的传信之鸣,云楼立刻下床穿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右相府戒备森严,也不知他藏在哪里给她传信,云楼回应两声,很快,那鸟鸣声便由远及近,靠了过来。 燕池从夜色中冒出来:“夫人?” 云楼站在门口:“是我让你去找的人来了。” 燕池便传哨示意周围的暗卫按兵不动。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轻飘飘落在对面的屋檐上。 照影一身黑衣劲装,朝四周围过来的龙骧卫看了一眼,咋舌道:“你住的这地方防卫也太森严了,我差点没潜进来!” 云楼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不知为何心中那块石头却始终难以落地。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照影笑吟吟道:“怎么?几年未见,不认识我了?” 是啊,当年在风平城分别之后,两人就再也未见了。 体内突兀涌出几股乱流,似是被压制的内力受到了什么冲撞,真气逆行,在她七经八脉之间横冲直撞。 云楼身体一晃,猛地扶住门框,心中对于危险的警觉与不安越来越强烈:“燕池!”她强撑着喊出声:“赶他走!” 燕池立即鸣哨,四周暗卫挥剑而上。 屋檐上的青年收起方才松弛的笑意,面无表情盯着檐下那道纤细身影。 “我的小游还是这么敏锐。”鬼魅般的身影一跃而下:“可惜晚了。” 他俯冲而来,背后空门大露,任由刀剑朝他身上涌来,全然不顾身后龙骧卫朝他射来的箭矢。 刀光剑影,箭矢破空,他的目标只有云楼。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云楼根本来不及跑,也没力气跑,燕池的剑刺进他腹部的同时,那双曾经教她练刀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只需轻轻一拧,就能要了她的命。 这是独孤青曾经教过她的招式。 燕池面无人色,不敢再动。 屋外火光憧憧,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身中数箭,满身是血地挟持着夫人退进屋中。 云楼眼前一阵阵发晕,体内乱冲的内力犹如万针穿心,疼得她齿间发颤:“你把照影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挟持着她后退:“这个时候,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他手中长刀横在她颈前,一路退至房中靠墙的位置,撩起眼皮看向屋外:“半刻钟没见到裴行芝,就让他等着给他夫人收尸。” 云楼后背抵在他胸前,能感觉他身上的血汨汨而流,浸湿她的衣衫。 可独孤青全然不在乎,一手握刀贴着她颈脉,一手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嘴里倒了不知什么药服了下去。 云楼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不可置信:“你服了烬生散?!” 烬生散是江湖上一种密药,服后气血暴复,枯槁回春,可续三至五个时辰,然而药力过后就会经脉尽碎而亡。 “我今夜来此,就没想活着离开。”独孤青贴着她耳侧,笑语阴森:“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你猜这个人会是你,还是裴行芝?” “独孤青!” “小游不乖,都不叫师父了。”他看出她往刀上撞的意图,点住她两处穴位,使她动弹不得:“听说你这位夫君视你为珍宝,师父真的很想看看,他会为你做到何种地步。” 云楼感觉自己从未遇到过这种绝境。 孤独青已经疯了,以他对裴叙的恨意,一定会利用自己将他折磨至死。 裴叙会没命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只能任由他摆布吗? 体内犹如火燎,五脏俱焚一般,今夜失控的内力明显不对劲,之前服用解药时并未出现此等状况。 云楼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叙回来得很快。 从暗卫口中得知夫人被挟持的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守在门口的燕池看到疾步而来的身影,简直无地自容,跪了下去:“大人,是属下无能,没保护好夫人!” 裴叙脚步没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跨步踏进房中,面无表情与墙角处抬眼看过来的人对视。 独孤青已经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皮肉蜷缩面目全非的一张脸。 “裴大人。”那张脸笑了起来,露出森然白牙:“我们终于见面了。” 裴叙看了一眼他身前的云楼,她脸色看上去很差,泛着寒光的刀刃紧贴着她脖颈,只需稍稍使力就能割破她的颈脉。 他遏制住惊怒与恐慌,沉下气盯着独孤青:“你想要什么?” 他一刻也不想让她在这样的危境中多待,他要立刻用独孤青想要的东西将她换出来。 “我想要的东西,裴大人不是一直都知道吗?”独孤青幽幽笑道:“你的项上人头。” “你放了她。”裴叙往前走了两步:“我的人头你随意来取。” “裴大人,你最好让你的手下退远一些。”他手腕微微往下一压,刀刃便立刻在云楼雪白的脖颈间留下一条血线:“不然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刀快,还是他们暗器快。” “裴叙!不要被他威胁!他服了烬生散,不出三个时辰就会暴毙而亡!” 独孤青低头看了她一眼,加重手腕力道,刀刃便割得更深,鲜血的血顺着刀身滑落,刺得裴叙双眼血红,抬手示意:“退后!” 独孤青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扔到他面前:“裴大人,你觉得三个时辰能做些什么?够不够我在她身上扎出十几个血窟窿,让她血尽而亡?” 他满意地欣赏着对方脸上涌动的痛苦与绝望,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爽快了。 “裴大人,请吧。” 云楼眼睁睁看着裴叙俯身去捡那把匕首,急得眼泪喷涌而出:“裴叙!不要听他的!就算你按照他说的做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燕池!放箭!放箭!” 屋外一片死寂。 没有人听她的。 孤独青嘘了一声:“小游,不要吵。师父怎么舍得杀你呢?师父今夜只需要一个人陪我走黄泉路。”他笑着看过去:“就看裴大人怎么选了。” 云楼哭喊着,泪眼模糊中,看见裴叙握着那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了自己胸口。 独孤青疯狂大笑起来:“好好好,听说裴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不知道这掌心被穿透后,今后还能不能握笔呢?” 裴叙看了她一眼。 独孤青手中的刀又割深了几分,他快要看清她颈间翻卷的皮肉。 匕首从他的掌心穿插而过。 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流淌,云楼尖叫着,几乎快要崩溃了。 孤独青笑得胸腔都在震荡:“裴大人,我觉得这血流得还是不够多啊。”他抬刀在云楼手臂上划了一道,扭曲癫狂的神情状若恶鬼:“你是想让你夫人陪你一起流吗?” 裴叙死死盯着他手中又要刺向云楼的刀,猛地拔出左手掌的匕首,又一刀捅进腰腹。 鲜血顺着他衣角聚集成一条细细的血流。那道总是清姿挺拔的身影踉跄着跪倒在地,好像要连同她的命也一起带走了。 云楼双眼几乎瞪出血来,她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 恨不能生啖其肉,将孤独青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体内四泄乱撞的内力轰然决堤,四肢麻痹之感被巨大的痛感和力量冲退,像熄灭的火炭被吹开面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滚烫的火焰。 独孤青手腕突兀被握住,他下意识以为她要夺刀,立刻以招制反。她的武功是他教的,她下一招会怎么出他比谁都清楚。 可云楼没有夺刀。 她只是握住他手腕往前一带,十指扣入脉门死死锁住,刹那间刀尖翻转,长刀从她腹部穿过,贯穿了独孤青身体,甚至穿透了他的后背。 孤独青低头看了看这把将两人一同贯穿的长刀,喷出一口鲜血,却满足大笑起来:“最终还是小游要陪师父一起去死啊。” 云楼面无表情,握住刀柄猛然拔出,血线飞溅,刀光迸闪,她横刀旋身而近,刀锋狠狠割破身后之人的脖颈。 独孤青喉中鲜血迸射而出,溅在眼前那张总是因为杀人而面露不忍的脸上。 可此时那张脸上再无不忍,只有冰冷的恨意。 她说:“你自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