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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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海上的雾还没有散尽。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像有人用指尖在墨色宣纸上轻轻擦开了一道缝。 海面安静得很,浪一层一层地推到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银色水痕。 段明霜醒来时,苏清砚已经不在棚里。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草叶。 凉的。 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披上那件补过的外衫,踉跄着钻出棚子。 火堆还剩着一点暗红的火星。 旁边整齐地堆着几捆干柴。 她看着那几捆柴,怔了一下。 昨日下午,她明明记得柴快用完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半夜添的。 段明霜抿了抿唇。 “这个人……” 她小声嘀咕。 “自己不睡,还管那么多。” 话虽这样说,唇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她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火星。 “别灭。” 她如今已经很熟练了。 先把外圈的灰拨开,再放几片干椰棕,最后添一小截薄木。 火苗很快从灰烬里探出头来。 小小的一簇。 像一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花。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苏清砚那句。 “火稳。” 她不由自主地又添了一块木头。 “今日也得烧得不错。” 她自言自语。 “免得那块冰回来,又挑我的毛病。” 话音刚落,椰林里便传来脚步声。 段明霜立刻坐直了。 “说谁是冰块呢?” 苏清砚从林间走出来。 肩上背着一捆细藤,手里还拎着两条鱼。 晨光穿过椰叶,落在她身上。 她的青衣已经被水汽打湿了一层,发尾也沾着露珠。 那几缕散落的长发贴在颈边,被晨风轻轻吹着。 她看起来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眉眼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尤其是唇角。 似乎还藏着一点没有收干净的笑意。 段明霜立刻指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苏清砚脚步一顿。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 段明霜撇了撇嘴。 “又来了。” 苏清砚把鱼放下。 “今日鱼多。” 段明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多?” 她蹲下来数了数。 “六条!” “嗯。” “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 苏清砚说。 “所以晒起来。” “晒?” 段明霜眨了眨眼。 “做鱼干?” “嗯。” 苏清砚把那几条鱼一一摆开。 “这里天气热,海风也足,处理干净后,可以晒几日,留着以后吃。” 段明霜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以后捕鱼多的时候,都可以这样?” “可以。”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天天跑去抓鱼了?” “只是不用天天抓很多。” 苏清砚看着她。 “但还是要有新鲜的。” 段明霜点头。 她忽然来了精神。 “那我们今日就做鱼干。” “好。” “本小姐来处理。” 苏清砚把刀递给她。 “你来。” 段明霜接过短刀。 这一回,她没有半点迟疑。 处理鱼已经成了她熟悉的事情。 刮鳞。 剖腹。 去腮。 清洗。 一套动作做下来,虽还没有苏清砚那般利落,却已经颇有模样。 第一条处理完,她抬起头。 “怎么样?” 苏清砚看了一眼。 “很好。” “真的?” “嗯。” 段明霜顿时眉眼弯弯。 “你想多吃鱼干?” “我只是想学。” 段明霜轻哼一声。 “你不要总觉得我只能做这些轻活。” 苏清砚看着她。 “没有。” “那你以后少皱眉。” “我没有皱眉。” “你方才就皱了。” 苏清砚沉默一瞬。 “鱼的鳞片飞到我脸上了。” 段明霜愣住。 随后扑哧一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笑得眼尾都弯了。 苏清砚看着她。 “很开心?”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嫌脏。” 段明霜越笑越厉害。 “你看,你无话可说了。” 苏清砚拿起另一条鱼。 “快处理。” “好嘛。” 段明霜弯下腰。 鱼鳞在晨光里不断飞起。 细碎的银光落在她的袖口和发丝上。 有一片竟粘在了她的鼻尖。 她毫无察觉。 苏清砚看见了。 她盯了片刻。 “别动。” 段明霜停下。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 指尖轻轻碰到她鼻尖。 那枚鱼鳞被捻了下来。 段明霜一下僵住。 苏清砚却神情自然,只把鱼鳞放到一边。 “有东西。” “哦……” 段明霜低下头。 耳朵悄悄红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鱼鳞都变得有些烫。 偏偏苏清砚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已经继续处理鱼了。 段明霜咬了咬唇。 “你以后……别突然碰人家。” 苏清砚抬头。 “为什么?” “就是……” 她想了半天。 “怪突然的。” 苏清砚点点头。 “知道了。” 段明霜偷偷看她一眼。 “也不是说不能碰。” 苏清砚。 “……” 段明霜自己说完便后悔了。 她赶紧低头。 “我是说……算了。” 苏清砚似乎也没有听懂。 只是继续做手里的事情。 晨风吹过。 两人的身影在沙滩上靠得很近。 鱼处理干净后,便要开片。 苏清砚用短刀顺着鱼骨一侧剔下完整的鱼肉。 动作很稳。 一刀到底。 鱼肉薄而完整。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刀学她的样子。 可她第一刀下去,鱼肉便被剔破了。 “啊。” 她皱起眉。 “坏了。” “没坏。” 苏清砚道。 “只是厚薄不均。” “那晒出来不好看。” “鱼干不是绣花,不用讲究。” 段明霜瞪她。 “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苏清砚想了一下。 “第二片会好。”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后抿嘴笑了。 “这还差不多。” 第二片果然比第一片好。 第叁片又比第二片薄了一些。 等到最后一条鱼处理完,段明霜已经有些得意。 “你看。” 她举起手里那片鱼肉。 “是不是很好?” 苏清砚点头。 “不错。” 段明霜笑得很甜。 “那我以后可以自己做鱼干了。” “可以。” “也可以自己捕鱼?” “先别想太远。” “我已经会抓了。” “抓到一条不算会。” 段明霜气鼓鼓地看她。 “那我要再抓十条给你看。” 苏清砚看着她。 “好。” “你不许笑。” “没有。” “你又笑了。” “没有。” 段明霜。 “……” 她已经发现了。 如今这个人越来越会装了。 晌午之前,鱼肉终于处理好。 接下来便是晒。 苏清砚找了一处高一些的礁石台。 那里迎风,日头也足。 她先用火把石头表面烘了一遍,又铺上从沉船里找到的干净帆布。 段明霜拿着一片片鱼肉,整整齐齐地摆上去。 每一片之间都留出一点缝隙。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不能碰到一起?” “不能。” “为什么?” “容易返潮。” “哦。” 段明霜点点头。 她做得十分认真。 最后一片放好时,她拍拍手。 “完成。” 整整一大片白嫩的鱼肉在日光下铺开,泛着湿润的银光。 看起来十分诱人。 段明霜盯了一会儿。 “晒干以后,会不会比现在好吃?” “更有味。” “会不会特别咸?” “不会。” “那就好。” 她忽然有些期待。 “等鱼干做好了,我们拿盐烤着吃。” “嗯。” 两人回到火堆旁。 段明霜坐下来。 她不时回头看一眼礁石上的鱼。 看一眼。 又看一眼。 苏清砚终于忍不住。 “别看了。” “我怕被别人偷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岛上没有人。” 段明霜皱起眉。 “可有鸟。” 苏清砚一顿。 “鸟确实会。” “那我得盯着。” 她说得认真。 苏清砚没再劝。 午后的太阳越来越烈。 海面白得晃眼。 两人吃过一点烤椰肉,便各自忙自己的事。 段明霜坐在棚前补衣服。 苏清砚在不远处削木桩。 鱼干晾在礁石上。 海风吹过。 鱼肉微微翻动。 空气里渐渐有了鱼腥味。 刚开始,有一只鸟落在不远处。 灰白色的羽毛。 尖尖的喙。 它歪着脑袋,盯着那片帆布。 段明霜正在穿针,没有注意。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鸟立刻飞走了。 苏清砚继续削木头。 过了一会儿。 又来了一只。 再过一会儿。 又来了两只。 它们开始在礁石附近盘旋。 段明霜终于发现了。 “苏清砚。” “嗯。” “它们在看我们的鱼。” 苏清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果然。 几只海鸟正停在礁石上,虎视眈眈。 “赶走。” “怎么赶?” “过去。” 段明霜站起来。 她捡了一根长树枝。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海鸟没有动。 她再往前一步。 “走!” 她挥了挥树枝。 海鸟扑棱一下飞起来。 段明霜松了口气。 “看见没有?” 她回头朝苏清砚炫耀。 “本小姐很有用。” 苏清砚点头。 “嗯。” “我刚才赶走了四只。” “很好。” 段明霜顿时得意起来。 “那你继续做你的,我来看鱼。” 苏清砚没有反对。 “别站太近礁边。” “知道了。” 段明霜便干脆抱着树枝坐在鱼干旁。 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守门人。 海风吹过。 她的裙摆微微飘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一边看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过了一会儿。 一只鸟从背后飞来。 段明霜毫无察觉。 它落在帆布边上。 低头。 猛地叼走一片鱼肉。 “啊!” 段明霜回头。 晚了。 那只海鸟已经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嘴里叼着一条鱼肉。 段明霜愣了两息。 随后跳起来。 “你给我回来!” 她挥着树枝追了过去。 鸟自然不会回来。 段明霜追了几步,便停住了。 气得脸都红了。 “苏清砚!” 她大喊。 苏清砚从远处抬头。 “怎么了?” “它偷鱼!” 苏清砚走过来。 看见少了一片鱼肉。 “嗯。” “你还嗯?” “少了一片。” “一片也是鱼!” 段明霜气鼓鼓地指着那只已经飞远的鸟。 “它抢的是我们辛辛苦苦处理的鱼!” 苏清砚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礁石。 “海鸟会偷。” “那怎么办?” “多看着。” 段明霜咬牙。 “本小姐就不信了。” 她抱着树枝重新坐下。 “今日一定要守住。” 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又来了叁只。 这一次它们显然已经学聪明了。 两只在正面盘旋。 另一只从侧边靠近。 段明霜刚赶走正面的两只,侧面的那只已经叼走了两片鱼肉。 “又来!” 她气得跺脚。 “别跑!” 海鸟飞远了。 段明霜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 “它们是不是故意的?” 苏清砚点头。 “聪明的鸟,会记地方。” “那就是说它们还会回来?” “会。” 段明霜。 “……”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到了下午。 海鸟越来越多。 五只。 七只。 甚至有十几只在礁石附近盘旋。 它们叫声嘈杂。 海面上像落了一层灰白色的花瓣。 段明霜挥着树枝。 “走!” “走走走!” “这里没有你们的东西!” 鸟群被她赶走一片。 片刻后又飞回来。 她累得额头冒汗。 裙摆被海风吹得满是沙。 “苏清砚!” “嗯?” “我打不过它们。”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不用打。” “那怎么办?” 苏清砚走过去。 “把鱼肉收起来。” “可是还没晒干。” “先挂高一点。” “高一点?” “嗯。”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 随后指着两根相距不远的木桩。 “把帆布绷起来,离地高些。” 段明霜立刻明白。 两人一起动手。 苏清砚将麻绳系在木桩上。 段明霜把鱼肉一片片挂到绳子上。 像晒衣裳一样。 她还特意把鱼肉挂得很高。 “这样鸟就够不着了吧?”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应该。” 段明霜满意地拍拍手。 “这回好了。” 两人回到棚子里歇了片刻。 谁也没想到。 没过多久。 外头传来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 段明霜猛地起身。 “不会吧……” 她冲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几只海鸟已经飞到绳子上。 有一只正低头啄鱼干。 另一只从旁边扑过来,直接把一片鱼肉叼走。 “啊!” 段明霜气疯了。 “苏清砚!” 苏清砚跟出来。 她看了一眼。 “比刚才高。” “高了它们还是能吃!” “嗯。” “那怎么办?” 苏清砚想了想。 “用布遮。” “布?” “晒的时候盖一层细网。” “我们没有网。” 两人同时想起沉船里捡回来的破渔网。 段明霜眼睛一亮。 “有!” 她赶紧跑去把那半张破渔网拖出来。 可那渔网破得厉害。 一边有洞。 一边也有洞。 大大小小像被谁拿刀捅过无数次。 段明霜看着它。 “这能用吗?” “能补。” “我来。” 她立刻坐下。 拿起针线。 一针一线,把破洞重新缝起来。 苏清砚也坐下来帮忙。 两个人肩并肩。 一个理线。 一个打结。 海风吹着破渔网。 也吹着她们低低的说话声。 “这里再缝一针。” “嗯。” “这边也要。” “知道。”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没用?” 苏清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 “可鱼被吃掉一半了。” “是海鸟吃的。” “可我没看住。” 苏清砚看她。 “你已经看了很久。” 段明霜低着头。 “可还是没看住。” 苏清砚没有安慰得很直白。 将手中的绳结系紧。 “不是每件事都能守住。” “但能想办法。” 段明霜抬起头。 苏清砚看着她。 “这次丢了鱼,下一次就知道怎么防。” 段明霜看着她。 慢慢点头。 “嗯。” 她忽然笑了。 “那下次我一定不会让它们再偷。” 苏清砚唇角微微弯起。 “好。” “你笑了。” “没有。” 段明霜忍不住扑哧一声。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 “等你不问的时候。” “那我偏要问。” “……” 夕阳从椰林外慢慢落下来。 金色的光铺满沙滩。 两人把补好的渔网罩在鱼肉上。 破渔网虽然丑,却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海鸟。 剩下的鱼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 段明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偷走的鱼,心疼得直皱鼻子。 “这么多……” “够我们吃两日。” 苏清砚说。 “真的?” “嗯。” 段明霜这才松了口气。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 “苏清砚。”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我们这几日好像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掰着手指。 “以前只有鱼,现在有鱼干。” “以前只有椰子壳,现在有陶碗。” “以前下雨只能用衣服接水,现在有罐子。” “以前晚上只有火,现在有棚子和帆布。” 她越说越开心。 “再这样下去,我们是不是能造出一座房子?” “慢慢来。” “我还要做一张床。” “岛上没有木匠。” “那我们自己学。” 苏清砚看着她。 “你想学?” “想。” “那明天开始看木板。” 段明霜立刻点头。 “好。” 她忽然踮起脚,往高处看。 破渔网上,那些鱼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夕阳落在鱼肉的边缘。 泛着一层柔亮的金光。 段明霜忽然觉得。 被海鸟抢走大半,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至少她们还剩下。 还有火。 还有鱼。 还有彼此。 她侧过脸。 苏清砚正站在她身旁。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那身青衣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侧脸依旧清冷,却再也不像最初见时那般遥不可及。 段明霜看着她。 忽地笑了。 “苏清砚。” “嗯。” “明天我们再晒一批。” “好。” “这次谁都不许偷。” 苏清砚抬眼看向天空。 “海鸟不会听你的。” “那就想办法让它们听。” “怎么让?” 段明霜想了想。 “我明天教它们规矩。” 苏清砚沉默两息。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段明霜立刻转过头。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没有。” 夕阳沉入海面。 海鸟在远处成群飞过。 像一片被晚霞染淡了的云。 而那张破旧渔网上,剩下的鱼肉还在风中慢慢晾干。 一点一点。 像她们在这座孤岛上学会的每一种活法。 笨拙。 辛苦。 偶尔失败。 却也一点一点,越来越像一个家。